最终,在医院的庭园里找到她。
乔子琳一个人静静坐在一棵大树底下,松垮垮的病服显人更加单薄憔悴,拐杖就搁在旁边,孤单寂寞的背影看得他心头一阵揪紧。
在她前方不远处,是一片翠绿宽阔的草坪。
绿油油的草散发清香,令人心旷神怡,所以很多住院病人都喜欢来这里散散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一名满头银丝的老人稳扎马步正在练太极,一推一收,动作徐缓且蕴含柔劲,犹如行云流水。老人身后坐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女生,一个说得手舞足蹈,另一个侧着脸微笑聆听。
突然,一颗足球咕噜噜就要从她们脚边滚过去,其中一个女生及时伸脚轻轻挡住,然后捡起了球,微笑着还给急急跑过来的小男孩,小男孩略显有些苍白的脸露出了一丝腼腆,接过球又兀自咚咚咚跑回父母身边。
见状,父亲半蹲下来对儿子说话,温和的神色里不乏正色,小男孩听完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摸了摸他的头,神色温柔地又说了一句,最后小男孩直直跑回到女孩跟前,满脸认真地说着什么。
那女生先是怔了怔,然后毫无芥蒂地笑了。
乔子琳听不见小男孩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一二。
对不起?谢谢?
嘭!
毫无预警的一声响,心为之一颤,她抬头循声望去,一颗飞升到半空的气球冷不防就爆炸了,碎片如寒叶飘零,缓缓掉落下来。
默默盯了很久,她瞳眸一缩,硬生生收回视线,拿起身旁的拐杖,站起来转身——
四目相对,猝不及防。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轮廓分明的面容有棱有角,俊朗沉稳如昔,就是这张脸在危急关头仍不失睿智地以一句“琴可以挡子弹”来劝导她,也是这张脸摆出一副真诚的模样说要送她礼物以示道歉,结果呢?
现在,她不想再看到这张脸。
乔子琳下颌一紧,面色转冷,生硬地移开目光,挺直腰背,握住拐杖的手因为不自觉的用力而泛白,就这样一拄一步,不闪不避,木无表情地从他身旁走过。
错身而过之际,仿佛能感受到彼此欲盖弥彰的情绪。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无法自欺欺人。
“对不起。”
一句低声道歉,来得突兀,却震住了她。
事到如今,不言自明。
那位护士好心拿给她的杂志都是已经过期的,甚至还有数月前就该当废品回收处理的,当她翻开其中一本,偌大的照片冷不防撞入眼底,她逼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读完一页又颤着手翻到下一页,不知不觉,泪沾湿了脸颊。
可就在那个时候,有人敲门了。
她不愿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胡乱抹了抹脸,匆忙间随手将杂志放到一边,迅速躺下还用被子盖住自己。
没想到,来的人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
而是他。
许玮琛望着一步之遥的背影,眸底幽暗,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她静了一瞬。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我不该骗妳。”
闻言,乔子琳缓缓侧过身来,凝视他,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可她却看不透他,忽而自嘲一笑,夹杂几分凄凉的笑容令他心中刺痛,却只能紧着腮帮看她倔强地抿紧轻颤的双唇,微微仰着脸,不让泪掉下来。
她眼中含着泪,轻声问:“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样做的,对吗?”
这一次,他沉默了。
她懂了。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一颗晶莹的泪,滑过脸颊。乔子琳立即撇开目光,沾着湿意的扇睫不住地轻颤着,她紧紧抿住发抖的双唇,好一会儿才声音轻哑地说——
“不,你没有错,错的人是我。”
许玮琛的脸色,顿时就像突然挨了一记闷拳。
她忍住心里的痛,伸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只想离开这里,却走得一瘸一拐,身后来自于他的目光如芒刺在背,恨不得自己立刻长出一双翅膀逃离这里,下一瞬,手腕冷不防被一只温热大掌圈握住,低哑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我扶妳回去。”
“不用!”
她怔了半秒,旋即抽回手,拐杖却脱手落了地,因动作过猛。
望着躺在草地里的拐杖一会儿,她突然负气不想捡了,拖着疼痛不已的脚,每一步都艰难,走得不稳却倔强,许玮琛大步一跨,忍不住又要伸手去扶她。
“不要碰我!”她猛地抽回手,不肯让他扶,却红了自己的眼眶,声音都带着颤抖,“别碰我......”
此刻,她觉得自己很狼狈,心里充斥着前所未有的难堪。
可是也全都落入他眼底,令她更感不堪。
在他眼里,她是不是变得很可笑?她忽然觉得很厌恶这样的自己,越是这么想,脚下就踩得越重,仿佛丝毫感觉不出痛楚,是存心惩罚自己,却不知折磨了身后的人。
突然,她整个人腾空而出,陷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只听他微微紧绷的暗哑嗓音轻轻划过耳畔——
“妳可以恨我,但不要拿自己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