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大人讲,每年踩高跷、舞狮子或者表演武术的时候,铁匠王家在韩家镇总出风头,经常跟其他村发生冲突,进行打斗,输少赢多。
再后来,村里的老拳师,碰上一条恶狗,亮出招子,准备搏斗,没成想被狗咬倒了,这位老拳师就是劭群堂姐家亲戚的姥爷。
自此之后,村里人就再也不练武了,那些大刀长矛等兵器慢慢的也被孩子们都偷光了。劭群唯一心心念念的就是红缨枪,每当想起来就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去,如果去的话也能拿到一杆属于自己的红缨枪。
劭群跟老赵家学过红缨枪,老赵自说他们的枪法是杨家枪的枪法,招式很多,有模有样。劭群就非常纳闷赵家人为什么练杨家枪,戏里说常山赵子龙使一杆长枪,赵家人为什么不学?
劭群还看他大伯表演过胶东小武手十三式,并破解演绎过里面的招数。套路劭群都会,但是怎么应用劭群并不会,其中有两个动作跟军体拳里的一个动作特别相似,连挡再踢,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除了打铁的,村里经常来的,还有磨剪子戗菜刀的,还有卖酱油醋的,还有耍杂技的,还有逃荒要饭的。卖酱油醋的,通常一个自行车后座两边,分别固定一桶酱油和一桶醋,用一个长长的提漏来回打取酱油醋,每打一次,胶东话叫作一墩。劭群小时候很喜欢去打酱油,几分钱打一瓶,瓶子跟现在的啤酒瓶子差不多大,好像稍微还小一点。去小卖部打酱油,是家家户户孩子们再经常不过的家务活了,于劭群而言,还会是一种福利,对其他孩子或许也是这样。打完酱油之后,他通常都会偷偷的咕咚咕咚喝两口,好香啊,很好喝。后来听说走街串巷打酱油的,一看酱油卖的不够了,跑到河里往里灌水,然后再接着卖,劭群便不再喝了。
耍玩艺的是胶东话,也就是耍杂技,唱书的,也有耍猴的。用头撞断巨石,肚皮大锤开石;赤裸上身躺在布满钢钉的板上,口吃玻璃,口喷烈火;一根大竹竿子竖起来高高的扛在肩膀上,上面有一个孩子翻来滚去,甚至走钢丝,让人胆战心惊,又好奇无比。这些耍杂技的孩子,能后仰过去,从□□里边探过头,把地上的东西用嘴巴叼起来,还能连续翻跟头。劭群对他们很好奇,好像还有一点亲近,冥冥之中也想能像他们一样远走高飞,实际上他后来才知道这叫背井离乡,苦得很。
还有说打鼓书的,通常是一个瞎眼的大汉,在同伴的辅助下安排得当,便敲起了大鼓,说唱起来不知谁的过往与今生。村里也有一个类似说书的,经常给孩子们讲故事。这个说书的,听大家说原来是个老师,学问很高,因为□□期间,成份不好,路线不对,耳朵被批斗聋了。村里的说书人经常农闲的傍晚,在村里的大庙前给孩子们讲故事,一群孩子们围绕着他,孩子们时而神情紧张、时而哈哈大笑、时而七嘴八舌被人打断制止。这个大庙虽不是雕梁画栋,也是画了很多罗汉壁画,千奇百怪,神秘的很。经年累月,大家知道了,如果想听故事,在村里说书人面前伸一个指头,他便会天南地北古往今来滔滔不绝讲起来。孩子们总是听不够,总会一次又一次的伸指头,每当这时,他就会和蔼地笑看着孩子们点点头继续讲,或微微摇头不再讲。孩子们的天性,总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去探索未知的世界,而故事是讲不完的,也是听不够的。天越黑,讲的故事越是妖魔鬼怪,皮胡子精,棺材诈尸等,这反而使孩子们听上了瘾,更不想回家,同时越听越怕,也不敢回家。
稀奇古怪的故事,母亲有时也给劭群讲过,记得说的是傻子的媳妇带傻子回娘家的故事。母亲讲傻子娶了个漂亮的好媳妇,劭群一听开篇便是悲剧,就想不明白,漂亮的好媳妇为什么偏要嫁给傻子。傻子的媳妇带傻子回娘家,给傻子穿新衣服,傻子不愿意穿,偏要穿破衣服。傻子的媳妇知道别人都是打扮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傻子穿这么破,别人见了肯定会笑话。然后傻子媳妇就把傻子藏到娘家的茅房里,让他在那里等着,一会儿给他送好吃的。因为老有人上茅房,傻子怕被发现就自己躲到茅坑里藏着。傻子饿了,左等右等,傻子的媳妇还没来送吃的。这时来了一个人上茅房,白花花的屁股往茅坑一蹲。傻子以为是来送大白面馒头的,高兴极了。正准备用手去抓着吃去,这个人就开始拉屎了。傻子刚好用手接着,热乎乎的,一边接一边吃,一边说着太好吃了,当时就把这个人吓跑了。劭群还一个劲的问,然后呢,然后呢。就像多少年以后,他给他的儿子小满讲故事,一个谁都会讲的阿拉伯的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阿拉伯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故事是这样的,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阿拉伯的故事……小满反而是越听越不困,月光下的黑夜,眼睛仍是大大的,亮亮的,无限循环的故事讲不完,他也听不够,一遍一遍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来村里耍猴的,通常都是拿着鞭子,敲锣打鼓,牵着绳子,绳子一头拴着猴子。猴子戴着帽子,穿着衣服,根据锣鼓不断做出各种动作,磕头,跳舞,扮鬼脸,要东西。这些都是贯穿于劭群的儿时成长之中,有所记忆,有所忘却,有所留意,有所错过。
逃荒要饭的大多都是从安徽来的,大概因为常年淮河发水灾害,恶性循环,民生困苦,难以为继;还有的是从四川来的,大概因为长年生存环境恶化,民生凋弊,不堪重负。总之,民不聊生才四处流浪出外奔波,正所谓家贫走四方,族望留原藉。逃荒要饭的一般都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或者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孩子,偶尔也有一个老人的时候。拿着个棍子,背着个袋子,端着个缸子,敲敲门,口里念着,chai chai吧,chai chai吧,这个字怎么写劭群并不清楚,反正听到了,就是知道要饭的意思。这个端缸子的动作,劭群上了高中之后,反而羡慕的很,他没有买饭的条件也就没有端缸的资格,自然也就没有优雅从容端缸吃热菜的奢望。对于敲门上门的乞讨,家里通常都会给两个大馒头,再舀一瓢水;吃玉米饼子的时候是给玉米饼子的,吃馒头的时候就给馒头了。
劭群小时候吃玉米饼子,还有圆圆的萁馏,放学之后,夹一块咸菜,就是美妙的零食。后来家家户户吃上白面馒头了,劭群反而在家里第一顿吃白面馒头时跟母亲哭着说,他不喜欢吃镘头,他就要吃玉米饼子,真的假的,就是这么矫情。母亲第二顿便只给他做了玉米饼子,他又不吃了,还是白面镘头好吃。气得母亲就骂他,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这件事劭群略有印象,但是不深刻。这种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臭脾气,小满也时而有,天性使然,也是惯的。
这些逃荒要饭的,有时候说馒头已经够了,家里发大水地里粮食颗粒无收,想要点粮食,母亲通常是不给的。母亲告诉劭群,他们之前来过一次了。但是劭群还是同情他们,有一次趁母亲不注意,偷偷的给了他们一缸子玉米。
还有四川来的,家门上一个远房婶子就是四川来的,听大家说是花钱买来的媳妇。劭群就经常疑惑,不都是从四川过来的吗,为什么这个婶子说的话,自己听不懂?为什么自己不会说婶子说的四川话?小孩子总有许许多多的为什么,这些为什么,细细品味都很有道理,跟《十万个为什么》不一样,一个是内心世界的探寻,一个是外部环境的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