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霍衡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从松树底下站起身来,揶揄地笑着,“大帅治军甚严,军中禁酒,所谓的酒就是拿马奶掺了一丁点黄酒,淡得跟水似的,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
“有马奶喝就不错了。”崔昱把披风拢了拢,遮住肋间伤口,笑着道:“就那点黄酒,还让我挨了五军棍呢,对你够好了。”
霍衡知道他身上有伤,便劝说道:“此处应离浮云斋南疆分斋并不远,不如我们先去那边落脚,治治伤,再追上周将军?”
崔昱也正有此意,方以已经派往南疆许久,消息零落,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正好去那边问问。
两人一番计议之后,翻身上马。
十万大山虽然生而奇异,但是也并非全是荒无人烟之地。
两人走了许久,不远处便是一个集镇,从山腰往下望去,暮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沿着谷地铺开,屋舍错落有致,较中原地区房屋构造大有不同。
那镇子不大,确实极为热闹,是十万大山之中,少有的聚居之处,能够买到不少来自中原的器物。
镇子中间修了一条宽阔的路,两旁摆满了摊子。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边卖山货的尤其多,不少晒干的菌子和草药摊开在地。
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飘来,和十万大山深处的蛊草甸、白骨林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两人穿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又经过一座石桥。桥下溪水潺潺流去,几个孩子正在溪边戏水。
过了石桥,只见一座木楼依山而建,外墙上紫藤花垂落,甚是宜人。
门楣上悬着一块横匾,上书浮云斋三字。门口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靛蓝色布衣,颈间挂着银项圈,正拿着竹扫帚扫着落叶。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风尘仆仆的两人,“二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店?”
霍衡把缰绳往他手中一递,“既吃饭也住店,你们掌柜的在不在?就跟他说,应有故人来。”
少年应了一声,牵着马往后院走。
崔昱和霍衡两人抬脚往里走。这大堂坐了几桌酒客,多是喝酒谈天之人。
掌柜的很快从里面迎出来,十万大山里面大大小小的驻点都是崔昱的心腹之人,掌柜的抱拳,低声唤了一句:“斋主,三爷。”
然后带着两人沿着楼梯上到三楼,三楼整层都是为斋主所留,一应器物皆是惯用的。
无人处,霍衡轻轻拍了掌柜的肩膀,“去请大夫。”
“是!”
崔昱走在前面,推开雕花木门,迎面便是一面落地屏风,上面浮雕十万大山,层峦叠嶂,雾气缭绕,十分壮美。
绕过屏风,整个房间明显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格局疏朗。
靠窗放着一张长长的书案,一方端砚甚是不凡,笔山上放着几只毛笔,旁边放着一只笔洗。
崔昱先在书案后坐下。
里间是卧房,一道竹帘与书房相隔开来。
房间窗明几净,了无尘埃,显然是日日洒扫,窗边的矮几上放着一只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刚折的桂花,满室清香馥郁。
门外传来脚步声,掌柜的领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走了上来。那老大夫背着药箱,步伐稳健,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采药的人。
他进了门,示意崔昱坐下。霍衡替他宽衣,露出肋间那已经浸透鲜血的绷带。
老大夫小心翼翼地剪开绷带,看清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抬头看了崔昱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崔昱神色不变,示意他继续。
老大夫便不再多问,埋头清创上药,他动作轻巧,很快就将伤口重新缠上纱布,然后交代了几句忌口的饮食,开了长药方,便退下了。
掌柜的拿着药方去煎药,也跟着老大夫下来楼,整个三楼就剩下这两人。
霍衡站起身来,走到崔昱前面,把手往前一伸,架势倒是有模有样,“手伸出来。”
他下巴朝着崔昱的手腕扬了扬。
崔昱坐在床榻边上,刚刚把衣襟拢好,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你那半吊子水平,号得明白吗?”
“跟荀先生待久了,多多少少也精进了些许,不可置疑我!”霍衡挑眉。
崔昱摇摇头,满脸不信,他不但没有伸手,还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手腕,“人家老大夫都已经看过了,又没有什么大碍。”
“不对。”霍衡十分敏锐。
崔昱继续若无其事地开口,“不对什么?你天天东想西想的,我只是觉得不用号脉而已。”
“从凉州回来,如此奔波,骨生花几乎未曾发作。”霍衡十分认真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