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偏着些头,一双意兴阑珊的眼睛盯着格雷,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雪白的发丝遮在额前。
格雷咽了道口水,脖子上比眼珠还大的珍珠晃了一瞬,他终于直起了腰杆。格雷向休郑重地行了个礼:“殿下。”
格雷的强迫自己扯了个生硬的笑,“我的错。本人平时确实是吊儿郎当惯了,某天脑子一抽,突然想要向父亲证明些什么,所以……”
“烦请阁下再斟酌下词句。”尤安神色淡淡,语气低沉,虽是礼貌的话,可从他口中说出,便给人一种不可抗拒的压迫感。不像是商量,是命令。
格雷顿了一会,组织好语言:“殿下,和我交易的是一位魁梧的男子,两米的身高,充满建筑张力的身形,”他回到正轨,“大概三日前,我在地下城中询问厄波斯魔法队伍,找了一个上午,可并没有发现合适的,正要离开时,被他叫住了。”
“那男子一身白袍子,脸被施了咒术,我看不清楚,”格雷思考片刻,“但感觉不像是维伦西亚的长相,他皮肤或许是黝黑的。在我们商量完交易价格后他便离开了,在那之后,我便没见过他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吧。”休扫他一眼。
“知道。”格雷企图反驳,“可那不是我的本意……”
休不多言,挥挥手。
尤安得到命令后,薄绿色的眼睛融化开淡蓝的、微弱的光晕,他的指尖微微一抬,寒蛇迅速飞出,格雷下意识跑开,不料被蛇绞倒在地,那蛇把自己打了个死结,停在空中顿了一瞬,用小脑袋张望,锁定目标,朝索伦冲了过去。
“我的人手不够,交给你了,羁押到监狱。”尤安抬眉。
蛇脑欢快地转了一圈,在空中爆开成如丝绸般的水波,水波在空中打着转,眨眼后,索伦手心间出现了根冰蓝色的绳子。绳子另一端的是格雷被捆在一块的手脚,连带着还在试图鼓动的嘴一起封了。
侧影的一楼全是被冰雕的各色玫瑰,黄昏时候的阳光斜斜映照在冰玫瑰上,生锈的光会把一些咒物尸体的形状照出来,宛如残美的梦境。
“殿下,”西娅的声音轻轻地敲起,语气终于有了几分生气,“我还有一些其他设计,如果不介意的话……”
休点头:“谢谢。我不介意。”
——
西娅是一个极富生命力的女孩子,她很快地整理好了思绪,定下心来,这会休再看向她时,西娅眼底的茫然无措早就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西娅简单地收拾好自己,她的金色长发被卷起,扎成一个丸子,面庞干净没有一丝碎发,耳垂上编织耳饰随着她优雅的动作在空中摇曳,为整个人刻画出干练又明媚的气质。
她带着一行人来到了一间隔间,这里的装修明显比外面还要华丽,试衣区和服务区并存,衣服甚至被挂在玻璃罩中,按冷色到暖色排列,中间架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周围被玫瑰形状的纯黑盘绕,整体看上去像是一朵朵灿烂的玫瑰影子。
“我很庆幸这里没有被毁呢!”西娅暖声笑着,眼波流转。
镜子对着的休息区,有一个大沙发和桌子,桌子上不是规则的平面,上面修了个水槽,底部不断地涌起小喷泉,是在换水,水槽旁边摆着个架子,几条小毛巾规规整整地摆放在那里,架子上的标识语写着:
擦手后请把我丢掉哦,我有洁癖,一生只为一手,谢谢,爱你。
标识旁边放了个玫瑰玩偶,和西娅腰间上缠的很像,不过不是笑脸,它是在边自杀边微笑。
西娅笑脸盈盈:“请坐请坐,”
她雀跃地扫过三人的反应,再转回身子看到服装时,颇为自豪,“这边呢,也是我最为满意的作品,耗时费力,这里的每件服装在整个城邦……”每当西娅谈及服装时,她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下巴也不自觉地轻轻抬起,“都、仅、此、一、件~”
休带着笑意看她,挑眉突兀地想着,整个城邦都仅此一件的衣服为什么不放在中心广场?
中心广场是城邦中心,是经济文化活跃的中心,商品的价值会在那里得到最极致的实现。
西娅的年龄早就被自己暴露得一干二净,她也毫不在乎,脚步雀跃地点着,像只小麻雀,她转到了衣架旁,兴致昂扬地正打算一件一件地介绍,却被尤安打断:“好了,露西娅,你先出去吧,我们自己看。”
原来是露西娅小姐。
露西娅听到尤安这般说后,脸上瞬间挂满了“不开心”三个字。她摆了摆手,瞪了坐在沙发上格外悠闲的某人一眼,瘪嘴道:“嗯哼,好吧好吧,自己看就自己看,记得多买几件!”
露西娅方才装扮好的优雅稳重,此刻几乎完全转化成了活泼明朗,她用下巴看了看尤安,“哼”一声叉着腰向门口走去。手肘不小心触碰到正抱臂靠在门框上的索伦,露西娅呆滞一瞬,眨眨眼睛,摆了摆指尖,戳了戳他说:“你跟我出来。”
高贵的伯爵小姐突然记起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帮助过自己,不自觉降下去好几个分贝,“可以不?”
露西娅没等索伦回应,走了几步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探着头回来,学着尤安的话,眼神在休和尤安之间打着转,最后定在尤安身上,夹着嗓子故意扭捏着,“我~们~自~己~看。”
尤安见状也不恼,像是已经习惯了,他饶有兴致地挑眉,漫不经心地说:“正好,我回去的时候准备拜访一下康威伯爵。”
露西娅一脸不可置信:“简直无耻。”
尤安:“谢谢。”
露西娅无语得脚尖点地,编织耳饰在空气里摆动,随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脱口迅速反击:“呵,真是不知道某位首席骑士在城邦狩猎前不好好呆在训练场,来这儿凑什么热闹呀。”
露西娅:“好难猜啊。”
……
尤安视线不自觉地扫过休:“……”
休的眉眼微动,看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后双双撤开视线。
【啊。】
尤安无奈地对露西娅说:“好了,我多买几件,拿些吃的过来吧。”
一旁抱臂靠在门框的索伦抽了抽嘴角,下一秒就被笑意洋洋的露西娅喊走:“走吧走吧。”
索伦懒散地从门框上起身,盯着露西娅,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一定会跟她走。
露西娅走了几步发现索伦没跟上,转头疑惑道:“怎么走这么慢?”
索伦还是老实地跟了过去。
门被掩上的那一刻,尤安解释:“我和露西娅小姐是领居。”
尤安眉边的痣动了动,看着眼前摆放着的各色服装:“殿下会喜欢什么样的?”他说着极为自然地牵过休的手放在了黑檀木桌上的小水池中。
帝王黑檀木底色是深不见光的玄黑,黑底透着红韵。
尤安的这个动作做得如此熟稔,休指尖细微颤动,但没有把手收回去。休低头看着交叠的双手,侧耳感受尤安的呼吸,她记得的,尤安前世就喜欢这样为她洗手。
休老是会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手上不是泥巴就是墨水,所以每次回到玫瑰庄园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尤安拉去洗手。
休从黑檀木上映照的光中看到了尤安,他的鼻梁挺拔,眼眶深邃,眼睛像宝石般嵌在精妙绝伦的白玉床上。
尤安鼻尖微侧,从余光转向直勾勾地盯着休看。
黑檀木里休骤然吸气,回过神来,这次休的手没有放开还有个原因,她总是会对于自己不了解的地方总是会谨慎一些,模仿是她生存的姿态,因为上辈子没有去过服装店,所以她对挑选衣服前洗手的必要性不会持怀疑的态度。
休此刻的思绪本就有些飘忽,淡淡地想了下尤安的问题。
她和尤安的庄园似乎离得不算远,勉勉强强算近吧?但关系似乎没有尤安和露西娅这么亲密?她边陷入回忆边回答,手感受着水槽底部的喷涌,痒痒的:“我不挑。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不是吗。”
……
【嗯?】
疑惑什么,休不理解。
“我呢?那殿下会喜欢我做你的邻居吗?”尤安看着她,眼睛笑弯了些,把水里那双格外白的手拿出来,轻轻地抖一抖,随后从架子上取下毛巾,包在休的手掌外擦拭着,力道很小。
“……你自己决定。”休把脑袋偏开一旁。
尤安一愣,看着休无意露出的脖颈吸了口气,那里横躺着狰狞的疤痕,尤安把头偏开,擦拭的速度不觉加快几分。
他轻咳一声,按住休肩膀往玻璃罩前边轻推,低低地笑声传近休的侧耳:“那殿下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
休忽然想明白,尤安或许最开始就是在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衣服!而不是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