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他有矛盾。”
索伦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你要清楚,我不是挡箭牌。”
索伦仍旧垂着头,空气中寂静了几秒,他回答:“抱歉殿下。”
休撇开视线继续:“你说忠诚,可我叫你杀死他了吗?”
“你又说誓言,可连自己弟弟都能杀死的人,良心何在?”
休不说话了,在火把的光影中,她和尤安对视,扶额偏开了视线。
她的视线落在了艾力身上,头又开始痛。
艾力或许都不懂,凭什么自己会给一个生活在黑色猪圈里人赔命。
可,怎么能不懂呢,杀人是要偿命的。
艾力的尖叫声似乎还停留在休的耳边,久久未曾褪去,似乎确实很痛苦。
可是,我的苦痛,真的丝毫不逊于你的苦痛。
……
情绪外溢,又被克制,压制。休此刻几乎要跌落,前世有关艾德里斯的记忆在脑子里乱窜,耳朵边流逝他的语言,颅内是他干涩的、在眼前放大的焦黑心脏。
休这样想着,眼睛随即漆黑一片,在胀痛的脑子里,她还能看到艾德里斯的笑容。
【殿下!】
尤安上前揽住了她,捧住了她的下巴,拭去了几滴眼泪。
“殿下?殿下……?”
休真的太累了。
尤安轻柔地拂过休的额头,将她纤细的身体裹进怀中,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抱歉,我有私心。】
——
休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艾德里斯。
她看见了艾德里斯的背影,离她好远,休只能奋力地追他。
她当然能追上。
因为艾德里斯是个瘸腿的聋子。
梦里繁花,全是撕咬成碎屑的玫瑰残瓣,在昏暝的暮色中降落,如鸦羽洋洋洒洒。
那是一个玫瑰旺盛的季节,有人死了,与玫瑰纷纭的世界辞别,玫瑰变成了他残败的腿,变成了他灵巧的耳朵,他能够畅快行走,也能听见玫瑰花叶拥抱的沙沙声,直到玫瑰潮淹没他的坟墓,他溺死在其中,被暴力握住只剩瘦骨的喉咙,窒息,致死。
那是一个早就疯了的人,黑色礼帽旋绕在头上,那是毫无生气的颜色。他却站在鲜艳的墓地旁。蓝色、白色、黑色、红色,全是突兀,世界与他形成巨大的反差色,他格格不入,所以他只能祈祷,在下一次玫瑰潮到来之际,他也能够被带走,将突兀的自己深埋在地底,那样就好,和这个没有颜色的世界长辞。
休知道了,这不是梦,这是玫瑰潮掀起的征兆。
那是一段很早之前的记忆,渺小得像片枯叶。虽然痛苦,但却不明亮,他没有那样华丽的颜色,能够被人记得。
现在,才……记忆犹新。
瘸子不能远行,聋子听不见爱意。
当休在城邦中挥洒钱币,高举水酒,任凭其淌进胃里,在她尽情地安睡时,艾德里斯几乎失去了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感知。
当休为权势出卖灵魂,举起敌人的头颅,被掌声掩埋时,艾德里斯死了。
这是艾德里斯原本的生命轨迹,其实如今也别无二致……
反正都死了。
当休在流逝的时光中,回望那藏在眼珠后面那个怯懦的自己时,不得不承认,有什么东西被抛弃了。
天空为她下起了一场玫瑰雨,可惜,自从她的世界里玫瑰消逝颜色那一刻起,她便觉得玫瑰只是荒诞的厄运序曲。
这无颜色的玫瑰和记忆里的某个地方吻合,她听着厄运,看着不归路,摸索前往,终于被一块崎岖的石头绊倒,她抚摸着这个石头,石头四周还有石块,各种带着棱角的石块零散地围成一个圈,里面是张立起来的小木板——那是艾德里斯的墓地。
木板不大,休伸手慢慢地感知着,这木板虽然不大但很坚硬厚实,上面爬满了灰尘和杂草,恶迹藤草也攀岩其上,休感觉自己正在迷失,忽而又被藤草放逐。
一个没有魔力的人,连草都要嫌弃他。
休把恶迹藤草用手扒开,手被藤草突然竖起的刺弄得鲜血淋漓,她颤抖着立马收了回来,在自己衣物上擦干净后再继续拔除这些糟糕的藤草,慢慢地,反反复复地。
她只是单纯地想着,艾德里斯应该不喜欢让人窒息的环境。
休探索木板,上面是库洛斯先生乱七八糟的字,她能认得出来,那是歪歪扭扭的、崎岖不平的三个字——“我爱你。”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休实在是摸不出来了。
库洛斯先生也真是的,不好好写。
在休的不断摸索之下,又发现一顶帽子,她捏了捏,依照维伦西亚的传统,生人见死人,戴帽是礼貌。
刚刚好啊,真是的。
淑女带上礼帽,为她世界仅存的良医祈祷往生之路。
“艾德里斯先生,安息。”
淑女后来去了哪里呢?
她所祈祷的玫瑰潮有把她带走吗?
在休的梦里,自己不是死在玫瑰潮水里的。
应该是有个人把她拖走了。
狠狠地,拖了几百米。
——
阿斯莱德没有风,呼吸伴着昏瞑被木头燃烧的灰尘味裹挟。
索伦的长靴扫过空气里的浮动的尘灰,他站在艾力面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悲痛或是无奈,只有淋漓的悔意。
他身上被疲惫和悔意掩埋,伴随着艾力身上的木剑抽离而终于缓缓吐息。
艾力的心口开始弥漫红色的星点,他的食指抽了抽,如果仔细看去,他身上的血迹早已凝固。
艾力没睁眼,呆滞的眼珠在黑暗中转了一瞬,随后他的胸口开始起伏。
索伦撂他一眼,然后招呼身旁的骑士,低声交代着。在艾力被几个人抬走时,索伦径直走向尤安,面无表情冲他点点头,恭敬地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