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的道谢让尤安感到烦躁。
“和我没关系,”尤安抱着休的手紧了紧,指尖无意隔着休单薄的衣料触碰到了她结痂发硬的伤口,他身形一僵,垂眸望着休苍白的脸,轻声开口,“殿下知道。”
尤安睫毛阴影在火光下扇动,他看着休,回想起休在睡过去前望向他的眼神。
“你说忠诚,可我叫你杀死他了吗?”
他知道。
这句话是在对他说。
无论怎样,在木剑飞出时,尤安都是能够将它拦下,也应当将它拦下的。
然而他没有,在不考虑艾力可能存活的情况下,尤安将决定艾力生死的权利交给了他人,而不是自己的殿下。
尤安有些歉疚。
但更多的是庆幸,因为他就是故意的。
他想要通过这种拙劣的手段,来试探休是否在意他,又在意他的什么。
这种试探让他兴奋不已。
殿下会在意什么呢?
忠诚?
信任?
还是因为他莽撞地来到了阿斯莱德?
或许是在怀疑他是不是也重生了。
基于尤安对休的了解,休应该自尤安出现开始,就已经在怀疑他了。
尤安不再多想,抱着休上了马车,给索伦落下一句:“放心,他迟早是要死的。”
索伦依旧面无表情,等尤安走远后,这才小声的“嗯”了一句。
等到尤安走远后,他小声道,“我可不在乎。”休说的对,他确实与艾力有矛盾,也妄图借休的手来弄死艾力。
可他想错了两件事。
索伦微眯了眯眼。
第一,他没有想到一个在放逐之地活了几十载的公主能够想到这一层。
第二,在将木剑插进艾力心口的那一瞬间,他犹豫了。
黑暗总是能很好的掩饰直白的眼神,索伦目送自己的弟弟被抬上马车,马车远行,带着微弱的火光,逐渐在黑暗的一角消失,马车行驶搅拌出微妙的风动,在风的轨迹里飘出一瓣蓝玫瑰。
玫瑰是索伦专门为休安排的,几乎每一辆驶向维伦西亚的马车上都装饰了蓝玫瑰花瓶。
休再次醒来是在马车上,一瓣蓝玫瑰恰好落在她鼻尖,随后簌簌下落,她迷糊地在垫子上滚了一圈,把窗帘连带着扯开了些,阳光闪进,她不由得皱眉,抬起手来挡光。
下一秒又被一股浓郁的玫瑰香气温柔地遮蔽起来。
“殿下,风有些大……现在还早,可以多休息一会儿。”尤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夹着笑意,说着把窗关紧了。
休从手指的缝隙里看见尤安眉尾边那颗熟悉的痣,她视线有几分空茫,呆呆地看了几眼,在回过神时立马偏移了视线,半眯着,在适应了亮度后睁开眼睛,又开始适应颜色。
在阿斯莱德无光暗色的环境里待太久,休看着自己泛白的手背,感觉自己简直可以直接入土为安了。
索伦车里的颜色很简单,很符合卡斯塔利亚尚白的传统,为了更好看一些,他加了黑色条纹综合着,极大增加了车内的层次感,车窗上悬着一道无声风铃。
这个无声风铃也是卡斯塔里亚的一个特色,人们总是言思念无声,他们也不例外,但卡斯塔里亚人认为思念是可以被承载的,因此他们设计了无声的风铃,赠与这样的风铃是就在诉说赠与者的思念,那让被赠与者看见了……
一般风铃有声,而无声风铃静悄悄的,不争也不抢,只能静默地等待那个人来看见,一对上了,那人便能看见风铃尾在轻晃,就仿佛在说:我也在正在思念你。
此时,尤安的宝蓝色披风垂在黑色的垫子上,白金色的长发、薄绿色的眼睛和黑白背景完全地切割开,矜贵得不在一个层次。
果然,比起斑马配色还是维伦西亚的审美更亮眼。
“殿下?还很刺眼吗?”尤安察觉到了休的目光,低声问。
“还好。”休收回视线,撑着身子起来,开始环顾周围。
休想起自己前世坐上这架华丽马车,对于自己未知的命运是惶恐的,慌张地四处打量,慌乱地向索伦和艾力不休地提问,来尽量避免自己在接下来场合中的失礼。
如今,车帘子外的世界不再广阔。天空还是那片天空,土地也一成不变,世界太小了,让人失望,她看了会儿,干脆把帘子放下继续眯着。
休醒来的这天已经是行程的第二天了。
“殿下,这个给你。”尤安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小石盒。
休接过,向尤安道了谢:“阁下有心了。”
尤安在听到这个称呼后,递盒子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
【啊?】
他被惊到,但还是露出了一副自己看来很体面的笑容,将盒子放在了休身前的黑桌上:“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休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将石盒打开了,幸好艾德里斯用得是石盒子。里面是几张纸和一个桦树皮哨子,休看着这个盒子陷入沉思——那是艾德里斯的遗物。或者说,那应该是艾德里斯全部的遗物。
可那几页画像和艾德里斯半点关系都没有。
第一张是一个女人惨死在马车上,她的喉咙和脑门分别插着一把箭,两支红色的长箭,怀中死死抱着一个孩子。
第二张也是一个女人,她系着围裙,却是在摘花,站在一片向日葵花里,她棕色的辫子被挽在左肩,脸上露着明朗的笑意,侧脸在阳光下皎洁美丽。
第三张是一个婴儿在笑。
第四张是一个孩子在笑。
第五张是休在笑。
休在这一瞬间又涌上了许多情绪,情绪在脑海里肿胀,被完全充斥着,她又开始头疼。
“吱呀”一声,车窗门被马车的颠簸给震开了,尤安的玫瑰香再次裹了上来。
“殿下,风大。”
“容我冒昧,殿下身体状况一直是这样吗?短短几天,我看见您头疼了两次。”他还是没忍住问了。
休皱着眉没说话,低低地呼吸了几口,在睁眼时,疼痛感弥散了许多,面上的神色也多染了些理智。
她指尖摸索这几幅画,五张画纸上有四张都与他有关,排除那几幅怪模怪样的笑容后,她专注于第一张画。
那显然是她的母亲,这样看来,她们确实很相似。
所以……她母亲是被人杀死的?
……
以泪洗面?郁结?怕是更本没有机会吧。那些关于奥利维娅王后的总总说辞,和艾德里斯画里一剑封喉的死状,一看便知道真假。
那奥利维娅头上和喉咙里的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