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爱着殿下,殿下慈悲,接受了他,可他总觉得自己与殿下隔着万仗沟壑,怎么也过不去,使什么办法都不行的。
他们虽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最亲密的人,可那不够,光是身体,那还不够。他想要知道殿下的目的,殿下有什么心绪……他想要知道,殿下今天找他的时候是开心的吗?想要知道,他是否被允诺能够参与殿下的未来。
在和休的简单几句对话中,尤安隐隐觉得殿下也重生了。
他说不出来自己是如何知道的,只是感觉。
他是那般的了解她,知道她每一个声色下暗藏的含义,知道她的习惯和语气,知道她的烦恼和抗拒。
他偏偏不知道殿下的心思和过往。
现在他可以了。
上帝慈悲,他得以重来,上帝无比仁善,赐予他靠近爱人的天赋。
……这样才对。
可如今,尤安看着眼前步履匆匆的人,那股陌生感再次袭来。
尤安觉得他们之间很近又很远,隔阂总是存在。他第一次生出自己完全不了解休的想法,那真可怕,他不敢想。
他再也不敢向上辈子那样直白地、明目张胆地说爱了,就装作不知道吧,那样最好。惶惶说爱或许太过冒昧,尤安想,那便慢慢地、重新来过。
去了解她。
火光里,他只能够隔着那道隔阂远远观察着,但他开始祈祷
——以后不要只能观察,要靠近,要同她呼吸。
也是直到此刻,尤安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重生了。
——
休借此摸索着找到了一片熟悉的废墟,残火星在风里复燃又熄灭,最后归于平静。
那是艾德里斯的家。
一座简简单单的木头屋,艾德里斯喜欢干净和可爱的小装饰,他会把门前扫得干干净净,在窗边放上像小蘑菇一样的、五颜六色的魔法灯,会在小木屋上装上鸟屋,尽管这个鬼地方并不会有小鸟来……
艾德里斯将自己的小家整理的井井有条。
休觉得他和这里的人都不太一样,艾德里斯和那群罪人不一样,艾德里斯温柔、友善、不歹毒,艾德里斯教导她如何与人为善,如何正确地看到自己,他是休在这个世界上见过的最纯粹的人。
可休不明白,这样的人凭什么是这样的结局。
果然是上帝歹毒。
艾德里斯用心经营的生活如今成了眼前着一片乱七八糟的灰烬。
休此刻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察觉到火烬的余热,和自己指尖被划伤的痛觉,木柴的嗜血和它的温度一起提醒着她,艾德里斯就是死在这么一堆贪婪的、随时准备顺着呼吸,侵入肺部的尘灰之中。
“殿下……”尤安看着休扑向那堆灰烬里,苍白的指尖在还没燃尽的火中翻找着,他声音带这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休的手忽然有些冰凉,痛苦被分离了几分,凌霜绕在指尖,那是尤安的属性魔力,在安抚休灼烫的指尖。
休被尤安一把提了起来,远离了那团火。
【好瘦。】
尤安把休轻放下,指腹擦过休瘦骨伶仃的身子,又是一惊。
而休的视线牢牢地注视着那堆寂灭的尘灰,好一会儿,尤安沉声,一只手捧住休的脸,语调放得格外轻:“殿下啊,看看我?我们先冷静一下,好吗,看着我。”
他用指腹拭去休不断涌出的泪珠:“对不起。”
“艾德里斯死了。”休一双无措的眼睛看了过来。
尤安之间一顿,顺着休的话:“嗯、嗯殿下有什么头绪了吗?”
他另一只手在休烫红了的指尖摩挲着降温。
“尤安,他不应该现在死的。”休的头脑肿胀,像被灌了黏糊又累重的、混着烂果的蜂蜜,她毫不掩饰地暴露着情绪。
休脑子快炸掉了,挣扎,但不知怎么的,她顿住了。
一根紧绷的弦断了,悲伤的情绪荡然无存,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这已经是艾德里斯第二次在她的世界里死去了。
一切不真实又让人惊慌,在休意识到这一点时,如梦初醒般。
对对对,这是结局,结局就是这样的,所有人的结局都是这样的。
无法改变,命由天定。
无法改变…无法改变……
可是凭什么?艾德里斯为什么死了?
头好疼。
片刻后,休缓慢地抬起了头,眼睛里的忧郁少了几分,更多的是不解和空洞。
这种感觉就像是,木柴上的积火猛然被风雪覆盖。
在休完全回过神后,发现自己正因为想要止住哭泣声而死死咬着尤安的手腕。
尤安没什么表情,但尤安的眼睛,在簇火下,那是很温柔的颜色,尤安丝毫不在意那一丁点痛觉,又或是她那般无礼地触碰。
尤安开口,气息让簇火的柔光在黑夜中微动,火光落在脸上,很温柔:“嗯,那我们找找线索,好吗?”
“……让逝者安息,您也轻松些,好不好啊。”
“压的太重,我都快要拉不动啦。”他故作埋怨,却轻声细语地说。
休茫然地看着尤安,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又偏开脑袋,开始对几分钟前自己的失态感到诧异。她缓缓松开了抓着尤安的手。而尤安以半跪的姿势起身,又向她伸出了手。
休愣了一下,把手放在了尤安掌心。
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忽而马踏声至,这次的马踏声和尤安来时的迅疾不同,这次的人数很多,步调几乎一致,卷起黑土飞扬,被灼热的空气里开始弥漫着厚重的泥土味。
而就是这逐渐靠近、密实的踏地声,把休的道歉也连带着搅和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