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来来来，靠近，来。”库洛斯先生猛地按住了休的脖子，和尤安的按法不一样，她拧得很重、很用力。休感觉喉咙里的空气被压榨得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休顿时心如擂鼓，似乎感受到了一股厄运悬在头顶。

“踏马的，看不出来就猜。”库洛斯先生吼叫道，“劳资的心情都被你败坏了，臭老鼠，用你的尖鼻子嗅嗅啊，来哈哈哈哈哈，嗅嗅嗅。”

库洛斯先生纤细的手指在空中乱飞。

休实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她被库洛斯先生按住脖子，眼睛就快要贴着那坨漆黑：焦黑色硬壳，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孔状，被摆在餐盘上。

那是什么？那应该是什么？

“心脏？是、心脏。”休的脑袋被库洛斯用力地抵着，一次又一次地往粗糙的木桌子上推，她飞快地猜了一个最符合之物，那多半是上辈子她在战场上见过的。

随之，视线终于被自己掌控，不用被迫地看着那一坨焦黑又恶心的玩意儿。

库洛斯先生扯住休的领子往后拉，偏执地发笑，尖锐又诡异，她发出几声微妙的颤音：“啊啊，对啊，是心脏。”

她喃喃自语：“那个贱人的心脏……”

……什么。

贱人？

贱人！

……

库洛斯口中的贱人还能有谁？

库洛斯先生口中的贱人算休的半个老师。

一个沉疴的世界必须要出现良医，才能让人继续活着。他算一个，尤安算第二个。

他是艾德里斯。

休听见库洛斯先生崩溃着嚎道：“啊啊啊他怎么死了，为什么啊啊，贱人居然死在了我的前面，太恶心了，实在是太恶心了。”

“被烧死的，他，他是被烧死的，就在我的眼前，啊啊啊啊啊！被烧死的被烧死的啊！”

库洛斯先生干涩的眼眶裂得很大，看起来很痛苦，但她并没有哭泣，只一味地嚎叫。

休抽泣，直立着发蒙的身体上前想要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可她一起身库洛斯先生就躲，直直退到了角落的柜子旁。库洛斯眼眶睁得极大，像是快管不住眼珠子，那两个小球就在眼眶中狂晃，库洛斯先生将木柜撞到，玻璃和器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的手臂也不小心灌进了许多玻璃碎，可比起眼前的苦痛，她脸上弥散着比撞击和刺痛还痛苦千百倍的寂然，嘴里反复喃喃道“去死”、“为什么要丢下我啊”这两句话。

休呆滞地接受着艾德里斯已经死去的信息，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眼睛死死盯着库洛斯先生，想要再从她的口中探寻些什么。

但当休真的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尤安拉出了门外。

世界又顿时浮起黑暗。

“殿下……”

尤安抱住了休，把她发颤的身体揉进怀中。

可为什么？

为什么艾德里斯死了？

她的记忆出问题了吗？

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

头好疼。宛如细针扎在头皮的疼，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断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这里所有的事物对她而言都是死物了，她已经接受了的，在很久之前已经接受过了。

冷静，冷静，冷静……

休从尤安怀中退出来，眨了眨空洞的眼睛，拾起发麻的双退冲向阿斯莱德村的北面集市。

艾德里斯就住在那里。

她到底还是无法逼自己冷静，她想要知道，她必须问个理由，艾德里斯为什么！凭什么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死了！

——

……

黑压压的世界，哪里都是无光甚至无色的，只有恶迹藤草发着蔚蓝色的虚弱光芒。集市里此刻本该因商业而暂时通明的街道此刻也没什么色彩，人亦无踪迹。

尤安安静地走在休身后，此刻，他只跟着她，他不知道休的过往，不知道休要去干什么，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没有在休需要的时候出现，因此懊悔、自责。

他拿着把簇火，在火的柔光中探看那人，小小一只，明明自己在她的身后，紧紧跟着的，可总觉着那人形只影单。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反复地折磨他，提醒他是个伪君子，口口声声说爱与奉献，可连对方的心思都不懂。

尤安重生后，让大祭司给他卜筮，祭司只言不要干扰事物发展。

所以他在神殿里纠结了很久，最后在阳光偏爱的角落看到了先王后，那是他第一次仔细看那幅画，只觉得王后的眼睛和殿下很像。

而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殿下了。

尤安只在画像前站了几秒，随即决定去阿斯莱德。维伦西亚距离阿斯莱德不近，至少五天的行程，被他硬赶成了三天。

他风尘仆仆赶到，本想着只悄悄地看着，不去干涉什么，不去造成什么因果，只远远的看着便好。

可他没做到，当殿下被魔兽挤迫到河岸时，当殿下泛白的指尖死死扣住泥土时，什么都不重要了。

张着血口的蜘蛛和扑面而来的蜘蛛网……真的很恶心。

那么恶心的东西连碍眼都不配。

什么因果？毫不重要。

他向休伸出了手。

等等？怎么回事？

……那是殿下的声音吗？

他能听到殿下的心声？

当尤安开始论证这个结论时，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感随之而来。

能听到心声意味着什么？

他能和殿下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