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长震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在阿斯莱德暗沉的环境中藏着,休竟然无法分辨清它的方向。
等休坐起身子后没多久,她完全不顾忌莫名出现的长震和轰鸣,连躲也不躲。休以及无法入睡了,她深吸了口气,肩膀渐渐放松,提起身上的外套,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多久前的记忆让她的脑子又开始疼痛。
休抱着头,调整呼吸。耳边仍旧是地面轰隆声。
“啧。”
突然,鸣声停止了。
呼……
休得以整理思绪。她看着手中的外套,似乎又让艾德里斯先生担心了。
艾德里斯先生……
艾德里斯先生和库洛斯先生一样,都是养育休的人。
不过和库洛斯先生相比,休更喜欢艾德里斯,他想,可能是因为艾德里斯先生耳朵听不清,人就要更温和一些,不至于像库洛斯先生一样天天打骂她。
休很尊敬艾德里斯先生,可以说,如果没有艾德里斯,她早就死了。
她不自觉想到了艾德里斯的上辈子结局,愧疚感骤然翻涌
——是她的冷漠害死了艾德里斯。
她的罪恶滔天。
休深吸一口气,外套再次掀动时,触摸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她又吸了口气。
……
休迷迷糊糊地抱着怀中早已僵硬的死物到了一片长满了白色鸢尾的河堤,鸢尾矗立,在寂夜里闪出几分鬼魅。
这里是她最喜欢的地方。
小时候好几次尝试自毁都是在这里,被艾德里斯救赎,得到新生也是在这。是艾德里斯笨拙的告诉她:
“无论怎样,孩子……不要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看看啊,你是多么不易才走到了现在。乖孩子,你难道不会可怜自己吗?”
“乖孩子,不要向后看,前方是未知的,那里还有好多你一定喜欢的故事,去看看那里吧。”
休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一刻艾德里斯落在她肩膀的手的温度。
休抽了抽发酸的鼻子,用手挖了个坑,慢吞吞地将那把扎在它眼睛里的小刀拔出来,将它身上的毛抚顺后埋了进去。
她特意选了个花多且不会被泛涨的潮水淹没的地方,漂亮又安稳。
一切忙完后,休干脆躺在鸢尾丛边,她从干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嗤笑,随意地乱揉了把头发,抖掉了些泥巴。
但大多数泥巴都跟浆糊一样,甩都甩不掉,她只好支起身子往河边走,打算用水清理一下。
如今的休,总归还是无法忍受自己邋遢的模样。
顺着堤岸斜坡往下,休看着死寂的水面,觉得有些不真实。
这种不真实从她被库洛斯先生打到地上就开始了,她感觉自己的灵魂漫游在某处,被众多生灵挤压,大脑困顿,莽撞地不分年岁,一起横冲直撞。
所以,昨天不真实,现在也不真实。
她总觉得自己或许还在一那片枯死的玫瑰花丛旁,看着从心口窟窿里不断涌出的鲜血,淋漓在上面,阴差阳错地去染红玫瑰,然后……然后呢?
世界反复,上帝歹毒,所以她重生了。
所以她在这里而不在血泊中。
所以她现在要去清理下头发。
对。
她应该去清理自己糟糕的头发。
皇室的修养已经被自己刻在了骨子里,她喜欢干净,她不得不干净。
休迷迷糊糊地走到河边,没多长的行程,但她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要干嘛了。
她七荤八素地坐在了河边,脑子里是今天在和昨天对骂,或者是今天和上辈子在比谁更真实,吵着吵着就逼得休把那把沾满血的小刀拿出来反复磨洗。
凝固的血在幽深的河里是很没有存在感的。
毕竟根本看不见。
血……红色的吗?
在阿斯莱德里,颜色也是被支配的。
那她怎么知道血是有颜色的?
她见过血吗?
她心里不合时宜地攀升起的这个问题让脑子里仍在喋喋不休的今天和昨天由吵闹转为懵逼,继而开始冷战。
她真的重生了吗?
血是红色的,这是凝固在刀上的血。
它在黝黑的水里融化,开了一朵玫瑰,在阿斯莱德的一日明光中,在慢慢清晰、渐渐透亮。
玫瑰逐渐被看得分明。
休勾起唇角。
看来今天居然还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阿斯莱德并非真的终日沉黑,但阳光属实罕见,或许几年、几十年才会出现一次。
阿斯莱德这个鬼地方,今天居然是个好天气。
随着天光懵懂,休把那把刀洗出来真面目,在薄雾里锃锃发亮。
那是一把很钝的刀,很顿,刀锋上像是被钢牙啃咬,留下蜿蜒绵亘的齿印。
这把刀割人应当会很痛。
休举起来欣赏一番,却在这些弯曲不平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那是十七岁的她。
蓝色的瞳仁里装满了怯生生,确实是一双装模作样的眼睛,还好像什么都怕。
她看得仔细,看得出神,就算是十几岁的稚嫩,却能够被她挑剔出几十岁行将就木的沉沉死气来。
她观察得也格外死心眼,反复拿上辈子的自己和眼前这人来比较,一不留神,被镜子里那捉襟见肘吸引了去,这衣服哪哪都是皱巴巴的。
休感觉这件衣服散出的死气倒是比自己更甚,她继而觉得自己有些可怜,就停止了这番对自己的责难。
蓦地,长震再次袭来,河面上推起层层波浪,把不规则的血色玫瑰打散,化成细碎,和河水融为一体。
寂静声在刹那间被吞噬,一阵阵呼啸侵袭。
此起彼伏的吼声咬碎了宁静。
“扑通——”
对面河堤边炸开一朵水花,休身后的鸢尾花随风波狂动,一阵打来的风使得休张开了臂膀,风贴在她的脸上,将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到耳后,这让她有一种活着的感觉,她贪婪地呼吸着。
直到风浪小了,休放下手臂,看着河面,在阿斯莱德渐渐明亮的环境中,她隐约看见一个长发女子在另一侧的死水里挣扎,却令人诧异地没有呼救。
女子只有一侧的水花在凌乱,休猜测她的手臂可能已经受伤了。
休的视线在阿斯莱德怪里怪气的阳光下格外的不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