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意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像含一颗未化的薄荷糖,凉得她舌尖发麻。
【沈羡】:小阿意?
【沈羡】:睡着了?
屏幕快要暗下去,程意赶紧戳一下。
【程意】:在。
【程意】:沈羡,如果……
她打到这里,忽然停住。
对面像感应到她的呼吸,也安静了。
良久,沈羡发了一张动图:一只猫把倒扣的纸杯顶开,里面空空如也。
【沈羡】:我哥还说,
【沈羡】:“志愿这玩意儿,其实就是纸杯,”
【沈羡】:“你以为扣死了,其实一爪子就能掀。”
程意噗地笑出声,在黑夜里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翻身坐起,把台灯拧到最暗,昏黄的一圈刚好裹住桌上的淡蓝表格。
纸角微微卷起,像想逃跑。
这时沈羡又发来消息。
【沈羡】:小阿意会考虑一下理吗?
程意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她犹豫了。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那短短一行字,比“文”“理”两个字加起来还要重,压得她腕骨发酸。
她深吸了口气,像把胸腔里那面铜锣最后一声余震也压回锣面。
拇指在屏幕上悬得发颤,却终究没落下。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屏幕的光被掐断,屋里只剩台灯昏黄的一圈,像给世界按下“静音”。
纸上的“文”字,被她用指腹轻轻描了一遍,墨迹微微起毛,像一条旧地毯,藏满了她偷偷跑进去过的午后——图书馆最底层、裂了口的《唐宋词选》、晒到褪色的红榜、沈羡肩上那层淡金色的边……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的夜晚,她偷偷把两本志愿指导书塞进书包,一本封面写着“理科就业全景”,一本写着“文科未来地图”。夜里十二点,她趴在床上对照手机里的院校分数线,用红笔在“中文”“新闻”“历史”旁边画星星,又在“电子信息”“自动化”“航空航天”旁边写“稳”。画着画着,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脸颊压着书页,嘴角被纸边硌出一道红印,像被命运轻轻扇了一巴掌。
那道红印此刻还在,只是淡了,成了皮下隐约的痒。
她收回手,把表格调转一百八十度,让“理”字正对自己。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慢、极轻的动作——像把耳朵贴在一扇未知的门上,偷偷听里面的心跳。
她拿起笔,笔帽“咔哒”一声弹开,在寂静里脆得吓人。
笔尖悬在“理”字上方,离纸面只剩一毫米,却迟迟落不下去。
那一毫米里,她忽然听见很多声音。
母亲切菜的“哒哒哒”;父亲新闻联放的“沙沙沙”;老徐拍桌子“砰”一声:“程意,你作文不选文,我吃了讲台!”;江淮穗弹她额头“啪”一下:“笨蛋!”;沈羡在黑暗里打字“嘀嗒、嘀嗒”:“小阿意会考虑一下理吗?”
所有声音叠成一条窄窄的隧道,隧道尽头,是沈羡肩上那层光。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害怕的,原来不是“选错”,而是“选完”。
台灯的光圈缩成一只昏黄的茧,把她和那张淡蓝表格一并裹住。
纸角仍微微卷起,她伸手,用指腹一点点把它压平,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小孩。
——如果选了理,就能和沈羡留在同一座城市。
——如果选了文,就能听见自己身体里那根弦继续响下去。
两条路,一条是“可能”,一条是“听见”。
程意的心很乱。
程意把笔帽重新扣上,“咔哒”一声脆响,像给隧道尽头的那束光上了锁。
她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沈羡最后那句“小阿意会考虑一下理吗?”
光标一闪一闪,像不肯走的心跳。
她深吸一口气,用拇指慢慢敲:“我会考虑的……”
对面几乎秒回,像一直守在黑暗里。
【沈羡】:好,晚安,早点休息。
程意盯着那行“晚安”,像盯着一扇已经合上的门。
门缝里还漏着一点光,却不再照她。
【程意】:晚安。
她按下发送,屏幕的光像被夜色吸走,一下子暗到底。
屋里只剩台灯那圈昏黄,像一口倒扣的纸杯,把她扣在原地。
她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仿佛这样就能把沈羡那句“好”也一并压住。
可那声音反而在棉絮里生根,顺着耳廓往上爬,爬成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拽她后脑勺的头发——
一拽,就是一整夜。
……
凌晨四点二十,天还没亮,程意已经睁着眼。
窗帘缝隙漏进一线青白,像刀口,把黑夜划得翻卷。
她轻手轻脚下床,从书包最底层摸出那张淡蓝表格。
纸角又卷了,像不服输的浪花。
她把它铺在地板上,用课本压住四角,然后盘腿坐在前面,像给一张遗像守灵。
台灯被拧到最暗,刚好照出纸面暗纹。
那些冰裂纹,此刻像一张网,把她所有心跳一网打尽。
她伸手,把笔帽再次拔开。
“咔哒”一声,比夜里任何一次都脆,像给世界打了个响指。
笔尖悬在“理”字上方。
一毫米。
零点五毫米。
她甚至感觉笔珠已经吻到纸面,只要再沉一点点,就能听见“嗤”的轻响——
那是墨水渗进纤维的声音,也是门闩落锁的声音。
可就在那零点五毫米里,忽然挤进来另一道声音:
极轻,极远,像从图书馆最底层、裂了口的《唐宋词选》里传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她手腕一抖,笔尖在纸面上点出一粒墨痣,小得像泪,却迅速晕开,把“理”字的右半边糊成一只黑色的蛹。
程意盯着那粒蛹,忽然喘不过气。
她猛地抬手,把笔甩到一边。
笔滚到地板中央,停下,像一根用完的火柴。
她抱起膝盖,把额头埋进手臂,声音闷在胸腔里:
“……对不起。”
不知道在向谁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