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头时,眼眶是红的,嘴角却翘着。
她用湿漉漉的手指,一笔一划地敲屏幕:
【说定了。】
【我要两颗棉花糖,一颗浮着,一颗埋底。】
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像扣住一只扑棱的鸟。
窗外,雪还在下,细碎的盐粒敲着玻璃,发出轻响。
程意擦干脚,趿拉着毛绒拖鞋进厨房。
醪糟的甜味混着姜香,蒸汽扑在脸上,像有人轻轻捧住她的双颊。
她端着碗,走到阳台。
小区的路灯底下,一行脚印早被新雪填平,看不出谁曾来过。
远处,雪人还站在绿化带中央,红纸帽被风吹得歪向一边,格子围巾在夜色里依旧亮眼,像一条不肯熄灭的引信。
程意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轻声说:
“晚安,雪将军。”
“明天见。”
她呼出的白雾,在窗上晕开一小片云。
云里,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
亮得发光,像被忘在雪里的灯笼,终于等来下一根火柴。
他们决定在奶奶家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晚上吃完饭后,一行人坐在沙发上谈话。
夜深了,雪却越下越密,像有人在天上把羽绒枕撕开一道口子。
程意把空碗放进水池,刚拧开水龙头洗手,窗外“咻——”地一声长哨,紧接着“砰”!
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红的、绿的、紫的,轮番在云层下怒放,雪幕被照得忽明忽暗,像有人不断拉合剧场的幕布。
奶奶在客厅拍手:“哎呀,小年轻们开始放炮仗了!快来看!”
程意擦了手,走到阳台。
远处的人工湖方向,火树银花正密,一声比一声高,像要把冬夜戳出窟窿。
她趴在窗沿,下巴抵着冰凉的金属框,鼻尖被火药味轻轻刺了一下。
手机震动——
沈羡:【新年快乐,程意。】
程意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小团火。
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比窗外的烟花还亮。
她拇指悬在键盘上,却迟迟没落下。
阳台门没关严,一丝风钻进来,吹得她后颈的碎发轻轻颤。
远处又一声“轰——”,一朵金瀑在空中炸开,像把雪夜撕开一道滚烫的口子。
程意终于低头,用冻得有点僵的指尖,慢慢敲:
【新年快乐,沈羡。】
【你那边也在放烟花吗?】
发完,她把手机反扣在窗台,像扣住一颗乱跳的心。
奶奶在屋里喊:“小意,来喝姜茶,暖暖!”
“来啦。”她应着,却没动。
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沈羡:【没放。】
【我在飘窗上,猫在我怀里,烟花在对面楼后面,只能看见一点光。】
【但听得见。】
【像隔着一层雪,在给你打电话。】
程意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无声地抖了一下。
再抬头时,窗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她伸出食指,在雾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尾巴卷成心形。
画完,又拍下来,发给沈羡。
【替我跟它说,新年快乐。】
【让它别怕,雪不会吃猫。】
沈羡回得很快:
【它说“喵”。】
【翻译过来是:程意新年快乐,下次见面,给我带一条围巾,要格子那种。】
程意笑出声,鼻尖抵着玻璃,轻轻“哼”了一句:
“贪心。”
她转身,端起奶奶递来的姜茶,小口啜。
滚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条细小的火线,一路烧到胸口。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炸成巨大的银白色伞幕,缓缓落下。
雪幕被照得透亮,像一整块被点亮的磨砂玻璃。
程意把杯子捂在掌心,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回房间。
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张红纸——原本给雪人做帽子剩下的,此刻被暖气烘得有些发软。
她把它摊平,对折,再对折。
手指翻飞,像在给空气写信。
几分钟后,一只小小的红纸猫蹲在掌心,耳朵尖尖,尾巴翘起。
她把它举到眼前,轻声道:
“替我先去他身边。”
然后拉开窗,把纸猫放在窗沿最靠外的位置。
风一吹,纸猫轻轻晃,像真的在伸爪子。
程意退后一步,双手合十,迅速又虔诚地许了一个愿望。
不许出声,不许告诉别人,只让雪听见。
关上窗,她拿起手机,给沈羡发了最后一条:
【我放了一只猫在窗外。】
【如果明早它还在,我就请你喝热可可。】
【两颗棉花糖。】
【说到做到。】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
屋外,雪还在下,细碎的盐粒敲着玻璃,像给那只红纸猫伴奏。
程意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鼻尖。
黑暗里,她睁着眼,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
数到第七下时,她忽然轻声开口,像说给雪听:
“明天见,沈羡。”
“明天见,雪将军。”
“明天见,我的小纸猫。”
窗外,红纸猫依旧蹲在风里,尾巴翘成一枚小小的钩。
钩住夜色,也钩住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