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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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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野尽头,夕阳像一枚被慢慢压扁的咸蛋黄,把最后一层蜜糖色的光涂在雪人身上。

程意把最后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套上的雪粒,正准备提议“再滚个雪兔子”,手机响了一下。

是沈羡发来的消息。

一张小猫的照片。

照片里,那只三花猫正蜷在沈羡家的飘窗上,尾巴绕到鼻尖,像一枚打盹的逗号。

屏幕下方,沈羡又追来一句语音,嗓音混着电流,沙沙地擦过程意的耳廓:

“它今天第一次踩雪,吓得原地蹦了三下,最后跳到我围巾里不肯出来。”

程意低头笑出声,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

程意悄悄抬眼看向江淮穗就见江淮穗正捧着手机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笑,脸红红的。

“小阿意,我得先走了。”她拍了拍沾满雪沫的袖口,声音低低的,“我妈说……家里来了……”

“阿嚏——”

江淮穗突然打了个喷嚏,声音大得把雪松上的积雪都震落一小簇,正好掉进她衣领。冰得她“嗷”地蹦起来,原地直跺脚。

“完了完了,我妈说我要是感冒,年就甭想出门。”她一边抖雪,一边吸鼻子,“咱们走吧,你也早点回家哈。”

程意也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羽绒服下摆早就湿透,风一吹,像冰片贴在腿上。她抬头看天,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天边泛起蟹壳青。

“等等。”程意忽然想起什么,跑到雪人面前,把那条红纸折的小方帽扶正,又把自己脖子上的格子围巾解下来,给雪人绕了一圈,还在下巴处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喂,那是你奶奶给你织的新围巾!”江淮穗瞪大眼。

“雪人也要过年嘛。”程意笑得牙尖嘴利,“它守了一下午‘压岁钱’,总得给点奖励。明天咱们再来,它要是还站在这儿,就换你给它戴手套。”

“成交!”江淮穗把塑料小桶倒扣在雪人脑袋上,当头盔,“走吧,雪将军,明天见!”

两人踩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跑。雪被踩得瓷实,回程比去时快,一路“咔嚓咔嚓”像踩碎玻璃。快到小区时,远远看见有个人站在不远处。

然后他朝她俩走过来了。

那人走近,程意才发现他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截冻得发红的下巴。

雪幕里,他先冲江淮穗抬了抬手,声音混着哈气,像被冷风裁成两截:“冷不冷?”

说着就伸手贴了贴江淮穗的脸。

江淮穗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往后缩半步,耳尖瞬间烧得比刚才还红。

“你别动手动脚……”

程意看看他又看看江淮穗。

姿态过于亲昵。

程意忽然觉得自己像只被忘在雪里的灯笼,亮得发光。

她咳了一声,把视线挪开,假装研究远处那棵歪脖子松。雪粒子落在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眨一下,就顺着脸颊滚下去,像偷偷溜走的观众。

江淮穗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得只剩一点耳语:“……你怎么来了?”

“逃了。”男生笑了一声,嗓音低而短促,“反正都是打麻将,少我一个,他们还能多赢二百。”

他一边说,一边摘下自己的手套,不由分说地往江淮穗手里塞。手套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江淮穗愣了半秒,像捧住一块炭,指尖蜷了蜷,没再推回去。

那人把手重新插回兜里,侧了侧身,像给风让路,又像给程意让路。帽檐下的眼睛闪了一下,落在程意脸上,礼貌却疏远地点了个头:“你好,我是——”

“他是我哥……”江淮穗抢在他前面说出口,又飞快补一句,“……我表哥。”

程意“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也不知道信没有。

江淮穗抬眼警告他一眼。

程意看着两人有些失笑,倒也般配。

“表哥啊。”程意把音节咬得轻飘飘,像雪里浮起的一粒碎光,随即侧过身,把半边脸埋进领口,只露出笑得弯弯的眼睛,“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先撤。”

江淮穗猛地伸手去拽她,指尖却擦过羽绒服的袖口,扑了个空。程意已经倒退着蹦出两步,鞋底碾碎一块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啦”。

“明儿见,雪将军还等着你的手套呢!”她朝江淮穗摆摆手,又冲那位“表哥”敷衍地弯了弯眼角,转身就跑。

雪粒被风卷着,像细小的玻璃碴,打在脸上生疼,她却没减速,一路冲到小区铁门前才刹住。胸口闷得发胀,她低头呵出一口白雾,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程意把铁门推开一条缝,侧身钻进去,又“咣”地一声回身关严。

铁栅栏发出余震,像替她补了一声心跳。

她没回头。

直到跑进单元门洞,声控灯“啪”地亮起,昏黄的光把影子钉在墙上,瘦瘦长长,像一根被拉弯的火柴。

程意这才靠着信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白雾在面前散成几缕,很快又被穿堂风撕碎。

手机里,沈羡又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三秒:

“猫猫开始踩奶了,咯吱咯吱,像在给空气打节拍。”

背景音是他低低的笑,尾音拖得比平日软。

程意把语音听了两遍,忽然觉得耳廓那一点被电流擦过的酥麻又回来了。

她低头,用冻僵的指尖给沈羡回了一张照片——是单元楼门口那盏年久失修的壁灯,灯罩里积了雪,像一盏被谁偷偷塞进碎冰的灯笼。

配文只有四个字:

【我的夕阳。】

发完,她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拉开楼梯间的门。

老式住宅,没有电梯,台阶边缘被鞋底磨得发亮。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爬,膝盖因为寒冷而发出细微的咔响。

三楼,四楼……

每踩一级,脑海里就自动回放刚才那一幕:

“他是我哥……表哥。”

还有江淮穗耳尖的红,像有人在她皮肤上点了一瓣樱花。

男生摘手套时,指节处的冻疮还没结痂,暗红色,像雪地里落了几粒相思豆。

程意忽然停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冰凉,没有颜色。

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原来冻住的耳朵,不会脸红啊。”

钥匙插进锁孔,发出“咔哒”一声。

屋里没开灯,客厅的小夜灯却亮着,奶奶坐在沙发上打盹,膝头摊着一团毛线,电视静音,画面里正在播本地新闻:

“……预计今晚降雪持续,明晨最低气温零下十一度……”

程意蹲下去,把奶奶脚边的热水袋捡起来,重新灌了滚烫的水。

塑料味道混着姜茶味,一起漫上来。

奶奶惊醒,老花镜滑到鼻尖,看见是她,笑得皱起一圈涟漪:

“雪人堆好啦?”

“堆好了,还得了条围巾当压岁钱。”

程意把热水袋塞回奶奶怀里,又替她拢了拢毛毯。

奶奶眯眼打量她:“阿穗呢?”

“她……家里来了亲戚,先走啦。”

程意低头解鞋带,声音埋进羽绒服的领口,“明天我们再去看雪人。”

奶奶“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像摸一只回巢的麻雀:

“去泡个热水脚,奶奶给你留了醪糟小丸子,在锅里温着呢。”

程意鼻尖一酸,赶紧换鞋进屋。

卫生间灯亮起,镜子里映出一张被冷风吹花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蒸发的水珠,眼下因为屏息太久而泛起淡淡青影。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那一滴,低声对自己说了句:

“没出息。”

泡脚桶里,热水漫过脚踝,皮肤先是刺痛,随后才慢慢活过来。

她把手机搁在置物架上,屏幕一亮,沈羡回了消息:

【灯笼收到,碎冰保存。】

【下次见面,换我请你喝热可可,带棉花糖那种。】

程意盯着那行字,忽然把整张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抖了好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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