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白得晃眼,像有人把一整夜沉默的月光都铺平了。
广播里体育老师扯着嗓子喊:“各班听指挥!工具房门口排队!”
没人听。
雪球已经飞起来,像一场迟到的流星雨。
程意绕开战场,走到教学楼后面去往图书馆的小径。
因为班级打扫的区域就在哪里。
那里还没人扫,雪原封不动,像没人翻过的作业本。
她深一脚浅一脚,留下第一条歪斜的脚印。
她忽然想起日记本里那句被折断的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此刻回头,看见第二行脚印追上来,她就把它补完。
她回头——
只有风把雪粉吹得如烟。
“小阿意!”
声音从头顶落下。她抬头,江淮穗在不远处向自己挥手。
江淮穗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两把塑料铲,校服外套被雪覆成一件白斗篷。
她冲程意晃了晃手里的工具,像举着两面投降的小旗:“工具房最后两把,再晚一步就得用手刨了。”
江淮穗跳下来,走在她身旁,扑簌簌震落一片碎银。
“又发什么呆?”
她顺着程意的目光看去就见图书馆门口,已经聚集一群打雪仗的男生。
其中就有沈羡。
程意一眼看见他。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雪染成灰白,像一夜之间提前老去。
程意把视线猛地收回,像被雪光烫了一下。
江淮穗却笑,拿铲子柄轻轻戳她肩膀:“走啦,再盯下去,雪要化了。”
“我没看他。”程意低声反驳,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遮住半张发烫的脸。
“行,没看。”江淮穗拖长音,递给她一把铲子,“那陪我过去分工具,总行吧?”
雪被踩得嘎吱嘎吱,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咬时间。程意数着自己的心跳,一步两步,和江淮穗并肩踩进那片没人打扰的空白。图书馆门口的灯柱上积了厚厚的雪帽,沈羡正站在灯下,抬手替另一个男生拍掉后颈的雪球,指尖冻得微红。他抬头,看见她们,招了下手:“这边还缺两个女生,老班让把台阶先清出来。”
江淮穗应得爽快:“来了!”
沈羡拿铁锹,程意选择拿木铲,一前一后,像一条流水线。
她低头把铲子插进雪里,第一次用力,铲起一整块像豆腐般完整的雪。雪块被翻倒,发出柔软的“噗”,像谁把心事轻轻摁进棉花。她忍不住侧目——沈羡已经走到她右侧,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正用鞋底把台阶边缘的薄冰踢松。碎冰溅到她靴面,他立刻说:“抱歉。”
声音混在风里,却像落在耳廓里的第一片雪,凉而清晰。
程意摇头,没出声。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胸腔里那场更大的雪崩。
江淮穗在更高一阶回头,冲她挤眼:“小阿意,要好好把握哦。”
程意把脸埋进围巾里,假装没听见。
雪还在下,一片落在她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像偷偷溜出来的眼泪。她赶紧眨眼,把它甩掉,继续铲雪。
雪太厚,铁锹每次铲下去都发出“嚓——”的长音,像把冬天撕成两半。
雪片还在往领口里灌,程意却越扫越热。
铁锹与木铲交替的节拍里,沈羡忽然回头,冲她抬了抬眉毛。
那是他们自习时传纸条的暗号:有事,下课说。
可下课铃早被雪捂得发不出声。
图书馆的台阶还剩最后一层,他忽然把铁锹一横,拦住程意。
“程意。”沈羡忽然开口,雪声太大他的声音显得低低的,但程意还是听清了“你昨晚要说什么?”
原来他在后面听到了。
雪花像无数细小的旁听生,一齐屏住呼吸。
程意盯着他围巾上的结。
仿佛轻轻一拉就能散开。
“我想说……”
嗓子被冷空气刮得发疼,她咳了一声,把木铲插在雪里,
“如果明早雪厚过脚踝,我就去跟他说:
‘明年冬天,也一起扫雪吧。’”
话音落下,风正好把屋檐上的碎雪吹掉下来,像一场迟来的掌声。
沈羡愣了半秒,低头笑出声。
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珠,一闪一闪的。
“那得先保证……”
他忽然弯腰,抓起一把雪,团得松松散散,“明年你还在这个班。”
雪球在空中划出一条很慢的弧线,
砸在程意羽绒服的前襟。
“啪——”
像盖章。
她没拍掉,任它在那里化开,
心脏的位置,洇出深色的一团。
扫完雪,他忽然把铁锹倒立,用木柄在雪地上写数字:
“127”
——程意的年级名次。
她愣住,沈羡回头冲她笑,眼尾弯出细小的褶:
“下次换一下位置?”
程意低头,用木铲把“127”抹平,再写上:
“1”
写完后,她在“1”旁边画了一只猫,耳朵对称,尾巴翘得老高。
他伸手,在猫爪下补了一行:
“小阿意。”
雪继续落,名字与猫很快被覆盖,像被冬天亲手按下“撤销”。
可程意知道。
有一条暗码已经写进雪地深处,再也删不掉。
远处传来班主任的催促:
“扫完回教室,别冻成标本!”
他们同时弯腰,铁锹与木铲最后一次并肩,把最后一捧雪掀进花坛。
回楼的脚印并排,像两行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把冬天没说完的话,留给下一场雪。
程意点头,却在转身的瞬间,听见自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羡,明天见。”
这是整个高一上学期,她第一次直呼他全名。
黑暗里,程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
“嗯,明天见。”
……
周四晚,雪压断校外主电缆,整个校园瞬间失明。
晚自习刚上到第二节,老师宣布:
“现在可以回家了,路上小心。”
人群涌出教学楼,像被放出瓶子的萤火。
江淮穗感冒请假了,程意也没了下课的冲劲一个人慢慢的落在最后,刚下台阶,就被人轻拽袖子。
是沈羡。
即使在黑暗里,也准确无误。
“一起。”
他说。
他们并肩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像踩碎一串串细小的玻璃珠。
走到图书馆后墙,他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倒扣在雪地上——光束垂直向上,像给黑夜打下一根发光的柱子。
“许愿。”
他简短地说。
程意愣了半秒,闭眼。
再睁眼,沈羡已抬脚跨过光柱,回头冲她伸手:
“跨过来,愿望就生效。”
程意把手放进他掌心,跨过那束光。
掌心相贴的一瞬,温度依旧是冰凉的,可她却觉得有雪在指尖悄悄融化。
像冬天偷偷调高了1℃。
程意跨过光柱,脚还没落地,沈羡忽然收紧五指,把她整个人轻轻往前一带。
她撞在他羽绒服的前襟,鼻尖蹭到冰凉的拉链,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像雪夜里最细小的骨牌被碰倒。
“许了什么?”他问,声音低得几乎贴在她的耳廓。
程意没抬头,只把另一只手也塞进他掌心,十指相扣,像把答案折成小小的纸船,顺着他掌心的温度漂过去。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沈羡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给她,像雪下暗暗涌动的春汛。
他没追问,只抬手把手机从雪地里捡起来,灯还亮着,光束掠过两人的脚踝,在雪面上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像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更黑、也更软的地方。
“那走吧。”他说,“先送你到门口。”
他们继续并肩,脚印并排延伸,像两行省略号,谁也没急着把话说完。
走到校门口,保安亭的小灯也灭了,只剩远处马路边的霓虹一闪一闪,像坏掉的脉搏。沈羡忽然停下,低头把围巾绕到她脖子上,绕第二圈时,他的指尖擦过她发烫的耳垂。
“程意。”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像雪片落在铁皮屋顶,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嗯?”
“如果——”他顿了顿,呼出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升起,又很快碎掉,“……如果明天电缆修不好,还停电,晚自习也取消……”
“嗯?”
“那我们就去操场。”
“去干嘛?”
“把今天没做完的实验做完。”
程意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像撒了一把碎钻。她没问什么实验,只轻轻点头。
“好。”
沈羡松开她的手,却用食指在她掌心划了一道短短的横线,像画一条负号,又像把今晚所有未说出口的句子,都折进那条看不见的刻度里。
“晚安,程意。”他说。
程意转身往家走,没回头。她知道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因为雪地上除了自己的脚印,还有另一道声音——
咯吱,咯吱。
像有人把倒计时悄悄拨快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