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穗很快就把她俩的名字都报上去了。
这天周一早上,值周表提前贴在了布告栏前。
围观的女生里三层外三层,江淮穗拽着程意艰难的往里挤。她踮脚,终于从缝隙里瞄见“图书馆岗”那一栏——
沈羡,程意,江淮穗,三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
“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江淮穗啧啧两声,把程意往前一推,“小阿意,快趁没人,赶紧拍照留念。”
程意却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别闹了……”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你们也报了图书馆?”
沈羡。
声音不大,却像有人把风铃挂到了她耳廓里,叮地一声,余音晃荡。程意回头,看见他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拎着刚还的《天文简史》。阳光落在书脊上,烫金标题闪了一下,像暗号。
江淮穗比她还先开口:“是呀,以后就是同事了,沈同学多多关照。”
沈羡点头,目光越过江淮穗,最后落在程意脸上:“程意,你上次考试语文作文写的很好,我碰巧在老师办公室听到老师夸你,真的写得很好。”
那一刻,图书馆前的嘈杂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程意听见自己心脏重重一磕。
原来他记得她名字;原来他读过她写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只能胡乱点了一下头。沈羡似乎也不在意,抬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干净的发际线:“那……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背影被阳光拉得老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引路线。
江淮穗用手肘猛怼她:“回魂啦!人家夸你你就给个点头的反应?至少说句谢谢吧!”
程意把额头抵到布告栏冰凉的玻璃上,声音闷闷地飘出来:“我……我忘了……”
“话说还有两天就可以和他单独相处了,小阿意有什么感想……”
“……没感想。”程意把额头从玻璃上拔下来,耳尖还红着,“只想原地退学。”
江淮穗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把她往教学楼方向拖:“退学也得先陪我买奶茶,补充糖分才能使头脑清醒。”
周一的走廊永远像被塞进罐头里的沙丁鱼。两个人贴着墙根走,程意把卫衣兜帽扣到头顶,仿佛这样就能把心跳声也压进去。可刚拐过转角,她就听见后排男生在议论。
“听说图书馆岗可以翘掉早读,真的假的?”
“真的,但得碰上个好搭档。”
“沈羡啊?那家伙做事一板一眼,想偷懒难喽……”
后面的话被江淮穗一把关上的消防门截断。她朝程意挑眉:“听见没?人家可是‘一板一眼’,你明天别怂得连‘早上好’都说成‘晚——’”
“——晚安。”程意小声接完,把自己都逗得笑了一下,耳尖却更红了。
江淮穗椰榆笑出声,把消防门推开一条缝,确认走廊没人,才拖着她继续往小卖部冲:“出息!你要是明天真跟他说晚安,我就把你写进校史馆,标题就叫《程意同志在图书馆岗的社死瞬间》。”
“……那我现在就退学。”
“退你个头,先把你那杯五分糖少冰芋泥啵啵喝完再考虑生死。”
中午,食堂的顶吊扇吱呀吱呀转得人头晕。
程意端着餐盘,跟在江淮穗后面绕了大半个楼层,最后停在最里侧靠窗的角落——那里视野最好,一眼就能看到图书馆的借还台。
“占位成功!”江淮穗把书包啪地放到椅子上,冲程意挤眼,“据说某人每天十二点四十会过来还杂志。”
程意没接话,只是把餐盘里唯一的鸡腿夹到她碗里:“封口费。”
“得嘞,小阿意。”
十二点三十七,沈羡果然出现。白色校服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腕骨,怀里抱着一摞《科幻世界》。他弯腰刷卡时,后颈的棘突像一串小小的山脊,从领口里探出来。程意盯着那截线条,忽然想起生物课本上写的:第七颈椎,又名“隆椎”。
“再盯就要把人家看出洞了。”江淮穗调侃她。
程意慌忙低头,拿筷子戳米饭,耳根却烧得通红。
“哎!小阿意你快看……”江淮穗突然示意她抬头。
只见一个女生走到借还台前然后她朝沈羡递过去一本书。
沈羡接过那本书,低头扫了眼封面,嘴角轻轻一弯,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把书反过来,露出封底贴着的借书卡,指尖在条形码上停了半秒,才抬眼对那女生说话。
距离太远,程意听不清,只看见那女生把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垂。
江淮穗眯起眼,像只嗅到危机的猫,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安静吃饭的某人,无奈的叹了口气。
江淮穗“啧”了一声,拿筷子戳了戳程意的碗沿:“看到了没?竞争对手已经出现,还是主动进攻型。”
程意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筷子在米饭里画圈,一圈一圈,像要把什么情绪搅散。
“你别装死。”江淮穗压低声音,“他不仅记得你名字,还夸你作文——你怕什么?而且说不定只是认识而已……”
“我怕……”程意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记得我,只是因为作文。”
江淮穗一愣,没再说话。
傍晚,图书馆。
程意伸手去够上面一摞新到的杂志,上层书架太高她有些吃力。她不敢动作太大,怕惊扰了到其他的同学。
阳光从高高的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层薄霜。
“需要帮忙吗?”
她手一抖,一本《国家地理》差点掉下来。
沈羡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还拿着那本《天文简史》。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白衬衫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锁骨若隐若现。
“我……可以的。”程意小声说,却没能阻止他伸手。
沈羡的手抬得很轻,却稳稳托住了那本《国家地理》。
书脊落回架上的脆响,像有人把一枚铜币投进了寂静的湖心。
程意条件反射般缩回指尖,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腕,像羽毛,又像火星。
“上面还有两本,要一起拿吗?”
沈羡的声音低而干净,像一页被阳光晒脆的纸,轻轻一翻就簌簌掉下金粉。
程意想说“我自己可以”,出口却变成一句软塌塌的:“……那就麻烦你了。”
他往前半步,肩膀擦过她的耳际,洗衣粉的味道被体温蒸出一层极淡的冷杉。
程意屏住呼吸,数他锁骨下方第三颗纽扣——是松开的,线头藏在扣眼里,像一条不肯被发现的暗缝。
沈羡抬手,小臂绷出一条清瘦的弧度,指尖将书往外一勾,动作轻得像在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给你。”
两本杂志落进她怀里,纸页间夹着阳光,沉甸甸地压在她心跳上。
程意慌乱地抱稳,忘了说谢谢,只听见自己耳膜里鼓噪的血流。
砰、砰、砰。
图书馆的冷气把那一声声撞得粉碎,又悄悄扬进空气里。
沈羡却没走。
他垂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最上面一本——《国家地理·冰岛特辑》。
“你也对极光感兴趣?”
程意愣了半秒,才意识到封面是漫天磷绿的极光,像一条被风抖开的绸带。
她其实随手抽的,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点头:“……无聊想看看。”
沈羡忽然笑了,眼尾弯出一点细褶,像雪线以上被阳光融出的浅沟。
“那下次一起去吧。”
“……啊?”
“去冰岛。”
他说得极轻,仿佛只是翻开书页时带起的风,却震得程意指尖发麻。
“我开玩笑的。”
见她石化,沈羡补了一句,可眼底那点亮没散,像不肯熄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