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轻声问:“那他们……会这样一辈子?”
布莱克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离开疗养院时已是深夜。三个男孩默默骑着车,谁也没说话。直到看见米尔顿镇的灯火,亨利才小声开口:
“我为什么能看见?”
里奥和梅奇看向他。
“里奇看见的怪物……我看见了。”亨利握紧车把,“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确实看见了。你们都没看见,对吗?”
梅奇摇头:“我只看见他在凭空挣扎。”
“我也没有。”里奥说,声音里带着思索,“但火焰攻击有效,说明那东西确实存在,只是大多数人无法观测。”
“我也做过那个梦。”亨利说,“印第安祭祀,石雕,铃铛声。但我没害怕,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我没像他们一样?”
里奥减速,与亨利并行。
“也许你和他们不一样。”他说,“也许你的大脑处理恐惧的方式不同。或者……”他顿了顿,“S-3对你另有打算。”
亨利打了个寒颤。
“我会变成那样吗?”他声音发颤,“伤害自己……或者伤害你们?”
梅奇用力拍他后背,差点把亨利拍下自行车。
“不会。”梅奇说,“因为我们不会让它发生。你有我们,记得吗?钢铁侠、美国队长和蜘蛛侠—虽然蜘蛛侠现在有点怂。”
亨利被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
“如果那东西再来……”他说,“如果我们没法总带着氧气瓶和打火机?”
里奥望向小镇渐近的灯火。
“那我们就找到它的心脏。”他说,“然后让桑妮把它扔进异时空。
第二天,米尔顿中学的气氛依然紧绷。关于里奇的传言在禁令下变成窃窃私语,在走廊交换的眼神里传递。
科学课上,米娅老师明显心不在焉。她在黑板上写错了一个公式,盯着看了五秒才擦掉重写。
“老师昨晚没睡好?”一个男生开玩笑。
米娅勉强笑笑:“批改作业到太晚。”
下课铃响时,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霍普金斯太太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孩。
窃窃私语瞬间停止。
女孩看起来十二三岁,深棕色短发柔软蓬松,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小而精致。
她穿着崭新的米尔顿中学制服—白衬衫、深蓝针织背心、格子裙,膝盖上放着一个浅灰色的书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灰色,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目光安静地扫过教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同学们,这是新转学来的桑妮·布莱恩。”霍普金斯太太说,“她之前在家自学,现在加入我们七年级。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桑妮微微点头,动作有些拘谨,但不怯场。
“桑妮,你坐……”霍普金斯太太环顾教室,目光落在亨利旁边空着的座位—那是之前一个转学生留下的。
“坐那里吧,亨利会帮你熟悉环境。”
桑妮走向座位时,亨利瞪大了眼睛。里奥推了推眼镜,梅奇则挑起眉毛。
是她。339。
桑妮放下书包,对上亨利的视线,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嗨。”她小声说,“又见面了。”
整节课亨利都坐得笔直,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下课铃一响,他立刻转身。
“桑妮!你怎么——”
“换个地方说。”桑妮快速收拾书包,“楼顶天台?那里人少。”
五分钟后,四人组聚集在空旷的天台。春日阳光很好,远处森林绿意盎然,完全看不出昨夜的阴霾。
“布莱恩博士收养了我。”桑妮开门见山,“他给我办了合法身份,监护人手续,还有入学资格。作为交换,我协助他处理‘异常事件’。”
“就像超级英雄的伪装身份!”亨利眼睛发亮。
“更像合同工。”桑妮说,但语气轻松,“我有工资—虽然暂时由布莱恩保管。还有自己的房间,可以选衣服,可以看书,可以……”她顿了顿,“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大部分时间。”
“太酷了吧!你像一个超级雇佣兵!”梅奇羡慕死了。
里奥关注点不同:“布莱恩的目的是什么?他不会单纯做慈善。”
“他说,像我这样的‘异常个体’,与其被军方控制或四处躲藏,不如主动承担‘监管’职责。”桑妮望向小镇,“裂缝会不断出现,外来物会不断降临。我们需要系统性地应对,而不是每次等灾难发生再补救。”
梅奇抱臂:“听起来像在组建少年超能力特工队。”
“差不多。”桑妮承认,“但自愿的。而且他教我真东西—不只是用能力,是理解原理,控制精度,降低风险。”
她转向亨利,神色严肃:“维德警长告诉布莱恩博士,你昨天在疗养院看见了里奇的恐惧幻象。”
亨利点头,把经过说了一遍,包括自己之前的梦境。
桑妮听完,沉思片刻。
“S-3,恐惧基质。”她说,“布莱恩博士推测它几十年前就降临了,但一直处于低活性休眠状态,直到S-7的能量波动把它‘震醒’。它没有实体,通过寄居在特定载体上,辐射恐惧能量,影响范围内敏感个体的潜意识。”
“载体是什么?”里奥问。
“不确定。但反复出现的意象—石雕、铃铛、印第安祭祀场景—很可能是载体本身的特征,或者载体所在地的历史记忆残留。”桑妮说,“我们需要找到那个地方,或者那个物体。”
亨利犹豫了一下:“我……我好像对它的‘信号’特别敏感。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铃铛声,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幻象。这是为什么?我也会被它控制吗?”
桑妮看着他,灰色的眼睛温和下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特殊。”她诚实地说,“但布莱恩博士说过,不同个体对裂缝能量的敏感性天差地别。有人会被影响发疯,有人会获得能力,有人则完全免疫。你可能属于中间那种—能感知,但暂时还能抵抗。”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亨利的肩膀。动作有点笨拙,但真诚。
“不过你不是一个人。我们现在是一个团队,记得吗?绿巨人、钢铁侠、美国队长和……”她看向梅奇。
“黑豹。”梅奇立刻说,“我改主意了,黑豹更酷。”
“还有蜘蛛侠。”桑妮对亨利微笑,“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放学后,凯蒂直接去了医院。安娜的病房里,汤姆趴在她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诗集。夕阳透过百叶窗,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凯蒂轻手轻脚放下书包。安娜依旧沉睡,但脸色似乎红润了一点点。护士说她的生命体征在缓慢改善,虽然医生无法解释那些消失的瘀痕。
“你会醒的,对吧?”凯蒂低声说,握住安娜的手,“我们还需要一起去波特兰呢。说好的。”
汤姆在梦中咕哝了一句什么,没醒。
凯蒂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家。布伦南家的小木屋亮着温暖的灯光,苏珊在厨房准备晚餐,亨利在客厅地毯上拼装一个星舰模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姐姐!”亨利看见她,跳起来,“你猜今天谁转学到我们班了?桑妮!就是339!她现在叫桑妮·布莱恩,被布莱恩博士收养了,还和我们一起对付S-3——”
凯蒂勉强笑了笑:“真好。”
“你怎么了?”亨利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疲惫。
“没事,只是累了。”凯蒂揉揉他的头发,“我去洗澡,晚饭叫我。”
浴室里,热水冲刷着身体,凯蒂闭上眼睛。水声淹没了一切,但渐渐地,另一种声音渗了进来。
叮铃……叮铃……
很轻,很遥远,像风铃在走廊尽头摇晃。
凯蒂猛地关掉水龙头。声音消失了。
幻听。压力太大了。她对自己说。
但当晚,噩梦来了。
她站在森林空地上,但不是现代的森林。树木更粗壮原始,月光惨白。一圈人影围着篝火跳动,脸上涂着彩纹,兽皮衣服在火光中晃动。他们的动作僵硬重复,像提线木偶。
空地中央,矗立着那座石雕。
凯蒂只看了一眼就感到恶心。那东西的材质像融化的蜡又凝固,表面布满蜂窝孔洞,无数细长的手臂从躯干伸出,有的抱拢自身,有的刺向天空。头部是空的,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螺旋凹陷,深不见底。
石雕“看”向了她。
恐惧像冰水灌入血管。不是怕死,是更根本的东西—对存在意义的虚无感,对自身渺小的绝望,对一切都将归于冰冷的认知。
凯蒂想逃,但地面突然软化。泥浆—S-7的泥浆—从脚下涌出,缠住她的脚踝。她看见安娜在不远处,半个身体已经被泥浆吞没,向她伸出手。
“凯蒂……救我……”
凯蒂拼命挣扎,想冲向安娜,但泥浆越来越多。她转头看向石雕,一股怒火突然冲散恐惧。
“是你!”她对石雕嘶喊,“放开她!”
她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冲向石雕,用尽全力砸向那螺旋的头部。
石头击中的瞬间,石雕发出一声低频嗡鸣。跳舞的印第安人突然全部停下,齐刷刷转头看向彼此。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们互相攻击。
石刀刺入胸膛,牙齿咬破喉咙,没有惨叫,只有□□撕裂的闷响和喷溅的鲜血。篝火被踢散,火星溅到凯蒂脚边。
她吓得连连后退,被一具尸体绊倒,滚进一个狭窄的石洞。洞里竟有光—是现实世界的光。
她看见了艾娃,坐在桑德斯家客厅沙发上,看着一本时尚杂志;看见亨利在床上熟睡,怀里抱着星舰模型;看见母亲苏珊在厨房擦盘子,背影疲惫。
“艾娃!亨利!妈妈!”凯蒂大喊,“快跑!离开这里!”
但他们听不见。泥浆从洞口涌入,漫向洞内的光影。艾娃第一个被吞没,然后是苏珊。亨利惊醒,抱着模型茫然四顾,泥浆已经漫到床边。
“亨利!这边!”凯蒂看见石洞深处有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正常的白光。她冲过去,撞开门,回身抓住亨利的手,用尽全力把他拽进门内。
两人摔在门后。凯蒂回头,看见石洞和泥浆迅速远去、缩小,最后消失。
她松口气,看向怀里的亨利:“没事了,我们——”
亨利抬起头。但他的脸变了。皮肤下浮现暗红色的光脉,眼睛变成燃烧的硫磺色,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夸张的笑。
“谢谢你,凯蒂姐姐。”他用亨利的声音说,但语调诡异,“谢谢你把门打开。”
“亨利”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关节反转,头顶长出弯曲的长角。
凯蒂尖叫着推开他,向后跌倒。
铃铛声响起。清脆,急促。
她猛地睁开眼。
现实的光刺入瞳孔。她躺在自家浴室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湿透,头浸在洗手池半满的水里。苏珊和亨利正用力把她往上拉,两人脸上全是惊恐。
“凯蒂!天啊,凯蒂!”苏珊的声音发颤。
亨利的小脸煞白,蓝眼睛里满是泪水:“姐姐!你醒醒!你刚才按着自己的头往水里压,我们拉都拉不动!”
凯蒂剧烈咳嗽,吐出呛进去的水。她看向镜子,自己脸色惨白如鬼,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
“我……我在做什么?”
“你想淹死自己。”苏珊的声音在发抖,“如果不是亨利起夜听见水声……”
凯蒂看向亨利。弟弟的样子和梦里最后那张扭曲的脸重叠,她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姐姐?”亨利疑惑又害怕。
凯蒂强迫自己冷静。那是梦。只是梦。
但铃铛声还在。很轻,但清晰。
叮铃……叮铃……
“你们听见了吗?”她哑声问。
苏珊摇头,但亨利似乎在仔细辨别。
凯蒂抱住颤抖的肩膀,浴室灯光在眼前晃动。她看着镜中自己惊恐的眼睛,喃喃说出一句让苏珊和亨利都愣住的话:
“我好像……把它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