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书桌上的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陈汲略显疲惫的侧影。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伴随着一阵执拗的震动。屏幕上跳动的那个名字,让陈汲的眉头下意识地蹙紧。
他最终还是划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带着哭腔、情绪激动的声音,几乎有些语无伦次:“陈汲……我们复婚吧,好不好?求你了……是我错了,当初是我不对,我不该那么任性,我不该……”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求和急切的悔意,每一个字都像浸满了泪水。
陈汲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厌倦和更深的疲惫。他没有让她继续下去,声音低沉而冷静,像一块投入沸水却永不融化的冰,径直打断了她:
“曼迪,”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恨,也没有留恋,只有一种事过境迁后的彻底淡漠,“是你当初,执意要走的。我们之间,早就不可能了。”
电话那端的曼迪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一道防线,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变得尖利而混乱,夹杂着哭泣和近乎疯狂的质问与哀求。
陈汲没有再给她任何回应的机会。他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将那个歇斯底里的声音和令人窒息的过去,彻底隔绝在了冰冷的电子信号另一端。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和室内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手机被随意扔回桌上,屏幕暗了下去。
思绪,却像被惊动的尘埃,在这寂静的夜里,一点点飘散开来,落回到三年前那片布满裂痕的时光里。
那时,曼迪的人生信条里,“上进”二字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得知公司有一个极好的出国深造机会,几乎是鲤鱼跃龙门般的捷径。然而,那个职位针对女性有一个荒唐又冰冷的前提条件——必须“单身”。他们认为“家庭”会成为女性在职场中无法分开的累赘,只有单身的女性才能专注的在事业上付出全部精力,这对职场中的女性极其的不平等。
曼迪回到家后,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兴奋跟他商量:“陈汲,我们……我们先假离婚好不好?只是为了这个晋升机会,等我出去站稳脚跟,我们立刻就复婚!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汲只觉得荒谬至极。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为了一个工作机会,要用离婚来做筹码?曼迪,这规定本身就不合理,你清醒一点!”他试图让她明白,有些底线不能碰,感情更不是可以随意拿来交易的筹码。
但曼迪仿佛着了魔,完全听不进任何劝告。接下来的日子,变成了无休止的争吵、冷战、哭闹和一次次“掏心掏肺”的“劝说”。她反复强调这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为了他们“更好的未来”。陈汲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而疯狂的女人,感到一种从心底透出的无力感和深深的疲惫。他守护的婚姻,在对方眼里,似乎成了一个可以随时暂时拆除的障碍。
最终,他所有的耐心和期望都被消耗殆尽。在一个异常平静的夜晚,他对她说:“如果你真的认为,只有离婚才能成全你所谓的前途,那我成全你。但曼迪,你想清楚,这一步踏出去,碎的不仅是那张纸,我们之间所有的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不会有修复的可能,我们,就真的断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眼神里是曼迪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冰冷。那时被“大好前程”冲昏头脑的曼迪,哪里听得进这最后的警告?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着他去了民政局。
三年的时光倏忽而过。曼迪在国外经历了最初的新鲜与拼搏后,虽得晋升,但孤独和失落感开始啃噬她。她才发现,那条她拼命抓住的“捷径”,并未带给她想象中的圆满快乐。而那个曾经被她轻易舍弃的男人,却在对比中显得越发珍贵和难以取代。
于是她申请从国外调回来了,带着悔意和“我还爱你”的口号,想要找回过去。
可她不知道的是,陈汲心中那点因年少相伴而生出的、原本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温情的爱意,早已在那场为了“前途”而进行的荒唐交易里,在她执意离开的背影中,被彻底碾磨成了灰烬。更不用说,在他们婚姻的最后阶段,早已因为不同的生活节奏、迥异的社交圈子、以及价值观的根本分歧而产生的无数次摩擦和冷战中,消耗得所剩无几了。
对于曼迪,陈汲早已无爱,亦无恨。就像一页彻底翻过去的书,他连重读一遍的兴趣都没有。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陈汲抬手按了按眉心,驱散脑海中那些泛黄的、无关紧要的画面。过去的,早已尘埃落定。他现在想的,或许是另一张时而沉静、时而带着点怯懦却又偶尔绽放出惊人光彩的年轻面庞……但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习惯性地压回了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