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拂去了陆淮景掌心的落花，指尖拂过他掌心薄薄的一层茧子“淋了雨，就不要再在这里耽搁了，赶紧去屋里换洗吧。”

柴敬月带着他走进院中的东厢，刚进门就被满室暖香裹住，铜盆里的炭火燃得正旺，下人端来冒着热气的姜汤，笑着对他说道“公子先暖暖身子，新衣已备好在里间，热水也快烧好了。”

陆淮景捧着姜汤一饮而尽，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肚子，连日的疲惫消散大半，他放下青花瓷兰花碗，坐在黄花梨雕鹿鹤同春花样的圈椅中，感叹道“终于活过来了。”

柴敬月坐在上座，端着热茶，检查下人送来的给陆淮景替换的衣裳，虽然是赶着从成衣铺子买来的，针脚料子倒是不错，碧青色的湖绸，如湖水一般柔软，清澈，银线绣的云水纹花样，雅正清贵，旁边那身纯棉的里衣还带着皂角洗过的香味。

陆淮景坐在椅子上，偷偷撇眼去看她手中的衣裳，面上看的不甚在乎，嘴上还是忍不住叮嘱道“表妹，你可要看仔细了，衣裳可一定要合身啊，虽然是现买，可料子决不能太糙了，你是知道的，穿的太粗糙我可是会起疹子的。”

柴敬月闻言，只是无声的对他翻了两白眼，将换洗的衣裳交给下人送去耳房，让他们再找个裁缝上门来为陆淮景多做几身衣裳。

等陆淮景从耳房中换洗一新，厨房的午膳将将端上了桌，四五个广陵特色菜并一锅香菇老鸭汤，都是陆淮景最喜欢吃的。

柴敬月坐在桌前，手边放着一碗晾好的老鸭汤，看见他站在门口，不解的问道“怎么还不进来吃饭？”

只见换洗一新，却仍然有些憔悴模样的陆淮景，眼底的红丝未褪，眉宇间还带着奔波的疲惫，不知为何他站在门外，只是看着那碗老鸭汤，就红了眼眶。

柴敬月见他这副模样，还当他因路上的委屈闹别扭，她从桌前起身，走到门前扶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屋里走“三表哥千里迢迢来助我，着实辛苦了，今日小妹这一桌粗茶淡饭，聊表心意，还望表哥不要嫌弃。”

将他按坐在桌前，将老鸭汤递给他，看他抿了一口，眼眶里的红慢慢散去，柴敬月忍不住问道“表哥可还喜欢？”

陆淮景点点头，就着老鸭汤吃了两碗粳米饭，直吃的肚子微微隆起，这才放下筷子。三七按照柴敬月的吩咐，熬了一剂乌梅酸枣茶，默默地递到了陆淮景的手边，陆淮景揭开茶盖，只闻得扑鼻的茶香。

待桌上收拾干净，他才缓缓开口说道“表妹，你们身在尚京，还不知道吧？走出尚京城，附近的五州十地，已经泽国千里，满目疮痍了。”

他捧着茶盏，指尖感受到茶水的温度，才能觉得稍稍安心一些“家中收到你的信，祖父就将我与二哥一同召了去，本来祖父的想法是想二哥与我一同来的，但是当时虞州开始有各处的灾民开始流入，大哥觉得尚京城的局势不明，还是小心为好，便另遣了二哥和五弟去往各处检查春耕诸事。我与赵叔带了四人轻装而来，路经了云州，滦州，眼见城中滞留的灾民越来越多，赵叔觉得此事事关重大，便遣了两人回虞州向家中示警。”

说到此处，他略顿了顿，抿了一口茶水强压下声音中梗咽“后来我们到了并州，前面已经走不下去了，到处都在发洪灾，房屋被淹，满目疮痍，我们就想退回去，到滦州等等看情况，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路能走，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城里闹起了乱子。”

茶盏在他手中微微晃动，溅出几滴茶水落在衣襟上，他却浑然不觉，柴敬月轻轻的握住他有些温热的手，安慰道“表哥，都过去了。”

陆淮景反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的说道“不，表妹，还没过去，尚京城的城墙太高了，外面的哀嚎根本传不进来，尚京城的贵人们看不到城墙外面的百姓，缺衣少食，病痛交缠的痛苦，看不到那些哀鸿遍野，易子而食的画面。并州城中，最开始只是有人闹病，当地的衙门怕扩散，便将染病的百姓都关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子上，后来城里开始闹饥荒，客栈里也没有东西了，赵叔就带着我们躲到了城外去，靠着野菜和干粮熬着。直到那夜，我们亲眼看到，他们将那个病了的孩子......”

柴敬月闻言，低垂的眼睛一时间控制不住的抖动了起来，眼眶有些发酸，她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抖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孩子是病了的？”

陆淮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我们躲的地方，就在关着生病百姓的庄子不远，我有几次去打水，看见过他。我一直以为，衙门会医治那些被关着的百姓，等他们好了，就能回到城里去，可没想到，那些人自从被关到庄子上就没人管了，一开始庄子上还有些存粮，百姓们自己安排轮流做饭，轮流照顾，倒也还过得去。但自从城里缺粮，好些人便跑到了城外，庄子上的果子，野菜，很快都被挖干净了，存粮也吃完了，饿了几天有些百姓就跑出了庄子想回城，结果回去了才发现，家人早就被饿死了，于是又回到了庄子上。”

“你能想象，那些曾经出现在史书上的字眼，变成活生生的画面的那种冲击吗？昨天还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今日便成了断肢残垣，雨下了一整夜，将庄子外的血迹冲得淡了，却冲不散那股子血腥味。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他将手中的乌梅茶一饮而尽，继续说道“后来那些百姓发现了我们，还想把我们几个杀了，我们只能四处躲藏，绕道七洲。可这一路，都是这样的情况，后来我也不敢进城了，生怕就被封在城中出不来，只能在山上找山洞躲藏，靠树皮野菜雨水苟活，终于走到了离尚京城五十里外的那个茶棚，赵叔他们再也坚持不住了，我只能将他们暂时托付给茶棚的店家，自己先进城来找你。”

他拉着柴敬月的手，指尖冰凉“表妹，这些日子，你有收到虞州的消息吗？家里都还好吗？”

柴敬月只是轻轻拍了拍的手“我还没有收到虞州的信，以你所言，虞州自尚京的路上到处都在发洪灾，又闹起疫病，想来就算有信这一路上只怕也要耽搁许久。但京中自有往来商船，车队，我折旧让人去码头镖局打听，近日可还有虞州的路线，帮忙打听虞州的情况，如果能车队或者船队过去，我们就即刻写信回去，让外祖父他们提前准备起来。”

说完，柴敬月将玄翘叫了进来，吩咐了几句，转身又问道“你今日进城，可有遇上什么盘问？”

陆淮景摇摇头“我是跟着茶棚进城采买的伙计一道进城的，那城防便没有要我路引，其实就算要，我也没有，那些行礼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我如今浑身上下也就这块家令了。”

柴敬月点点头，又嘱咐玄翘，去找顾叔，将城外的赵叔几人悄悄接回来，为了安全起见，先不要接回府，回城直接送去城中的暮春堂“那里有大夫和病人暂歇的地方，更方便他们修养。”

玄翘得令，正准备向外走，忽然又回头，看了看屋里的陆淮景，她悄声问道“可姑娘，这位陆少爷也在灾区呆了这么久，你不怕他也染上了那疫病吗？”

她说的声音很轻，刚好够柴敬月听到，只是还不待柴敬月回答，陆淮景几步便走到了玄翘身边，他围着玄翘走了一圈又一圈，绕得玄翘头都晕了，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子问道“陆少爷，你这是干什么？”

陆淮景面无表情故意朝玄翘的方向轻咳了两声，继而说道“我有病，先把你感染上。”

玄翘一听，果然立时松开了抓着他后衣领，嫌弃的想把自己的手给剁了，陆淮景见她这样，唇角那一抹得意藏都藏不住，还是柴敬月上前，抓着陆淮景的左手，准确得握住他的寸脉“滑实流利，如珠走盘。”

玄翘没听懂，好奇的问道“什么意思？他真有病啊？”

柴敬月面无表情“他吃撑了。”说着还瞥了眼陆淮景微微隆起的肚子，眼底藏着笑意。

陆淮景右手虚握成拳，虚虚咳了两声，对着三七问道“方才那乌梅茶还有吗？我觉得味道甚好，再给我来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