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山亭的掌柜满脸堆着笑上前，停在了柴敬月十步之外，举着手对着柴敬月行礼说道“小人见过王女，王女万安。”

柴敬月抬抬手，示意他起身，掌柜从善如流收了礼，只是仍旧躬着身说道“听闻王女今日要去无极殿赴宴，不曾想王女今日会来小店，小人已让人收拾雅间，还请王女随小人移步。”

说着，他侧身让出道来，迎着柴敬月往里头走。跨进店门，柴敬月敏锐地感觉到与上次来时有些不同，今日的宴山亭虽然仍旧高朋满座，但气氛上却是清清冷冷的。

往日里正堂上的歌舞演出已经换成了琵琶弹词，跑堂儿的吆喝在楼中阵阵回响，却显得空旷，就连堂上四间摆设着常青树颜色都有些发淡了。

路过二楼的雅间，瞥见几处平日临街的位置，今日也坐满了文士打扮的客人，只是今日他们没有起词对令，把酒言欢，看上去更像是望着街市上闷头灌酒。

柴敬月踏上三楼的台阶，兀然开口问道“今日这街面上，怎么多了这么多流民？他们就这么滞留在此，城中巡卫营不管么？”

正在前头带路的掌柜听到她问，笑着解释道“去年冬天，各地都闹了雪，如今一开春，雪化了水，便成了洪灾。春耕本是极重时令之事，洪灾一来，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这些乡亲们没了收成，只能拖家带口来城里寻条活路了。巡卫营来撵了几次，但大家实在是没了活路了，赵姑娘便出面联系了这街上的几家商户，大家一致同意在暗巷里先给搭几处窝棚，先给大家一处遮蔽之处。这些日子有商户要请工的，都会优先挑这里的乡亲，也算是救人一命，积大功德了，只是活计有限，也顾不上所有人。”

柴敬月若有所思，又问道“每遇灾年，城中必会开善堂，收容受灾百姓，照顾周济，他们为何不去善堂，而是要流落在街头呢？而巡卫营竟然也不将这些百姓劝解送去善堂，反而允许商户私下救助？”

掌柜闻言，满脸笑意的脸上浮上一丝无奈“善堂属京兆府衙管辖，府衙那边又迟迟不发话，巡卫营不得越权将人送过去，只能驱赶城中无处可去，逗留街头的百姓。他们自然也是去了善堂，善堂说洪水不过是耽误了些播种日子，不影响收成，不算受灾，不能接收他们。于是，他们只能在城中各处流连，只可惜那些带着孩子的，整日的受饿受冻，也不知能熬到几时？”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三楼最里间的雅间门前，推开门，只见紫檀木的圆桌上，那一盆黄澄澄的福橘好像暗夜中的一颗小太阳，照亮了屋中，临窗的角落里摆着一盆名贵的玉台金盏，开得热烈，满室的暖香浮动，草木一新。

掌柜迎着柴敬月一行人入内，笑道“王女，您先稍坐，小人已经着人去请赵姑娘过来，稍后便至。”

柴敬月来到窗前，看着窗外已近满圆的明月高悬，思绪不知飞往了何处，眉峰微蹙，连赵映盈进来也没发现。

赵映盈捧着几封红羽信，风风火火的走进雅间，几日不见，她看着是瘦了些，精神头却是好的，一双如小鹿般的眼睛灵动飞扬，卸去了华贵的珠翠，只一身素衣愈发衬得人娇俏可人。

她挥了挥手中的红羽信，对着窗前的柴敬月说道“今日顾叔送来的几个名字，大概已将底细查了个明白，只是还需些细节，需到当地去查证，只怕还要些时日。只是，从上面查证的情况来看，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心思，若说要对老梁王与王妃等下毒，只怕是再给他们几颗熊胆，也生不出这样的狼子野心。家主，怕不是咱们差错了方向吧？”

柴敬月接过她手中的几张信纸，细细从头看过一遍后，就递给了身后的玄翘“找个人，送去给你家王爷。”

转头又对赵映盈问道“近些日子，过得如何？”

赵映盈闻言，面上略顿了一顿，转瞬笑着回道“若是您再给我派些活，我应当会过得更好。忙着查人，忙着赚银子，就不会想着我娘，不会沉溺于悲伤。”

柴敬月盯着她的神情，看她坦然无恙，知她说的是心里话，也就放下心来“若是你想忙些，我这里倒是还有一桩差事，正好交予你去办。”

玄翘送走了信函，又从掌柜那端来了新沏的枫露茶，白瓷温润，茶汤清透，茶香缥缈，叫人为之一醉。

赵映盈捧着茶杯，感叹道“若不是今日家主来，我还不知道周掌柜还藏着这样的好茶。”

柴敬月只是笑笑“周掌柜能干，也是在替你分担担子，你此行总要几个月的时间，好在宴山亭如今局面稳定，又有霜降和绿袖名声在外，若是他是个可用的，只要对内能震慑下属，把控全局，对外做到从善如流，细心周全，倒也省了我们不少事情。”

赵映盈好奇的问道“家主，这次是什么任务啊？”

玄翘不知从哪里，端出一副笔墨放到桌上，柴敬月执笔不一会就开出了两幅药方，又开了一张清单，上面或是生姜，茴香，沙子，明矾，砭石一类物资，或者广藿香，杜仲，当归，田七一类的药材。

柴敬月将这几张方单交给赵映盈，对她说道“明日，你去暮春堂，与李掌柜开始着手准备，这两张方子，一张让李掌柜抄写誊录传于暮春堂各分号，让他们能备多少就准备多少，尤其是京畿周边的州府，但动静要小，不要引起骚动，大概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也不必一次全部收购，少量分批的准备，尽可能多的准备。第二份，让李掌柜转北府西府的分号调度准备，按照过去的规矩，准备好送往北府西府军中。另外，留意还有没有别的药铺再收购这些药材，留意下从西南方向过来的药材都有哪些人在经手，又去往了哪里，我要知道所有来龙去脉。”

说完，又拿着第三份说道“自今日起，咱们府上，铺子上，所取用的水都必须要用沙子、明矾净过，才可入口，凡是茶水都要烧开。”

赵映盈看着手中的单子，不解的问道“家主，这是觉得会有疫病？”

柴敬月放下笔墨，接过三七递来的素帕擦了擦手，神情严肃的说道“不止疫病，只怕是这洪灾也不会就此结束。春日，是一年之中雨水最为丰茂的季节，若仅仅只是化雪便已淹没了良田，当雨季来临，只怕临近的几州都要成了泽国。如今我在京中尚有事情未能了结，暂时还离不得，你此去，带着我的令牌，除了帮我盯紧暮春堂的事，顺便再去北府和西府两处走动一番，清点一下附近四州八郡的庄子上的存粮和收成，再回广陵一趟，问问齐叔，若是抢住时令，是否试种两季？或者能有什么法子，可以增产？”

赵映盈听完她的分析，忍不住点头道“若是如你所料，这一年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茶杯不知不觉的空了，三七默默地又重新倒满，柴敬月接过茶杯，温暖一下有些僵住的指尖“难熬的，终究都是普通人。若有余力者，也只能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