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春宴就此散去,参宴的人三三两两地走在宫道上,这一夜真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有些一开始就没有将宝押在梁王身上的,早早借着这个宴会的机会将自己中意的人家相看了个遍,打算好之后慢慢接触打听;而有些觊觎梁王妃的王冠的人家,既不甘心就此止步,眼看着金光闪闪的王妃金冠被他人夺走,又在看到方柳被拒后,踌躇难前。
不论他们怎么想,肖恒只觉得卸下了一个担子,选妃的事到此也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月色如霜,春寒难消,肖恒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神色难辨地看着柴敬月的马车越走越远。
身后一位身着朱红色绣绣球花样式的连襟褙子裙,腰间束着珍珠翡翠禁步,腕间带着镂空缠枝花纹的金镯,发间簪着三支紫玉簪的清雅夫人慢慢走近了肖恒。
那位夫人停在了离肖恒三步的位置,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声音温婉清亮“妇人见过梁王殿下。”
良久,肖恒收回目光,略抬抬手,示意其起身,他的声音淡漠空远,夹带着夜风中的一丝寒气说道“不知威远侯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威远侯夫人今年已经四十有五,一头乌发挽成圆髻,梳得一丝不苟,耳畔一对珍珠耳环莹润透亮,就好似她的肌肤一样,吹弹可破。她的眉眼舒展,一脸笑意的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今夜这满尚京数得上的贵女可都在这殿中,你当真就没有看上的吗?”
“你可别说你那一番大道理,我可听不懂,我只知道你父亲与你母亲在你这个年纪,你哥都能打酱油了。过去,都是你母亲照顾我,如今,也该是我照顾你了,你且说喜欢哪家的姑娘,表姨自当去说和。”
她笑容亲切,就像是家里热心的长辈在关心家中亲近小辈一般,过去这位表姨寄居梁王府时,也时常这样笑容和煦的关心他,关心他哥,甚至关心他父王。
但不知是否最近揭开的秘密太多了,肖恒没有办法相信靠近他的任何一个人,他看着她的笑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的直觉,曾不止一次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此时,他愿意坚持自己的直觉。面对威远侯夫人的热情,肖恒只是客气地回道“婚嫁之事,缘分天定,缘分未至,强求也是无用。”
威远侯夫人,闻言,笑得乐不可支“你啊你,如今倒是不如过去说话爽快了。也不知道你如今这个样子,佟姐姐看到了会不会心疼?”
提到母亲,肖恒的脸上神色像是镀上了一层霜,远处,威远侯散场四处找不到自家夫人,听侍女说夫人在殿门口同梁王殿下说话,便到殿前来寻人了。
威远侯远远的看见肖恒脸色难看,以为自家夫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只待自己走进便连忙单膝下跪,满脸惭愧的说道“见过梁王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肖恒未及答话,又听威远侯说道“夫人她虽然久居尚京,但早年孤苦,不曾通礼,虽然嫁给属下多年,但属下不愿意她受嬷嬷们的气,一直未曾教习她太多的规矩,若是她言行有所失当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威远侯早年曾是梁王手下两府军中的副将,早年得了军功,一路封到了三品侯爵,但他还是习惯在梁王府前自称属下,老梁王曾纠正多次也改不过来,后来索性就由着他去了。他一通自说自话,直听得肖恒哭笑不得,但转身看见一旁的夫人脸色难看地就像锅底一样黑,狠狠瞪了威远侯一眼。
肖恒只得解释道“威远侯快快请起吧,方才夫人只是在与我闲谈罢了,并没有什么失礼之处,实在当不得你如此大礼。”
威远侯这才起身,一脸尴尬的笑道“是这样啊,我远远的看着您脸色不佳,还以为是夫人.......”
他余光瞥见自家夫人脸色不善,手忙脚乱地赶忙改口问道“殿下,听贺屏说,您推迟了这次巡边的日子,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肖恒转身,边下台阶边说“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春季多雨,我那风湿的毛病有些频繁,府医建议用针灸试试,等情况好些再行出发,想来也耽搁不了几日。”
威远侯跟在他身后两步位置,闻言点点头说道“这个毛病虽然不大,但确实折腾人,您还年轻,若是能治好将来也能少受些苦。过去老王爷也有这毛病,一到雨雪天就整日整日的疼,关节骨头就跟碎了一般疼痛难忍,军医送去的药又不好好吃,只靠自己生扛,实在是艰难。”
肖恒奇怪的问道“我父亲的病情竟如此严重了吗?”
威远侯认真的想了想,回答道“我曾碰到两三次,王爷倒在帅帐中无法起身,叫了军医来看,开了泡洗的药方和汤药,只是一直不怎么见效果。后来王爷的气色越来越差,脸上好像有一层青气一样。”
肖恒闻言,陷入了沉思,威远侯则是提起老王爷,话头就像断不了的水珠,一直讲到了宫门口,这才互相告辞上了自家的马车。
无人发觉,跟在身后的威远侯夫人脸上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快得如同错觉,夹杂着一丝莫名的得意。
车轮在夜色中滚滚向前,自宫门至城南一带的街巷,一时车马喧嚣。广陵王府的马车出了宫门,一路摇摇晃晃得朝着宴山亭走去,柴敬月已有几日未曾见过赵映盈,心中颇为记挂,值此时辰还早,正好过去看一眼。
香织街上,各家酒楼的门庭倒也不算冷落,但若与不远处的十八坊相比,就显得冷清些许。
马车将将在宴山亭门口停下,掌柜正好送客,一见广陵王府的马车,赶紧叫跑堂儿去后院通报,自个儿颠颠的上前行礼。
柴敬月一下车,就注意到往日里整齐森然的香织街上多了几处临时搭建的窝棚,窝棚搭在暗巷之中,如今月黑风高,若不细瞧倒也不好发现。窝棚之中不少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或是蜷缩在角落身上披些干草避寒,或是看着不远处门庭喧闹的酒楼满眼空洞,难言悲苦,隐约中似有孩童和妇人的阵阵抽泣声续续从窝棚里传出,被夜风裹着,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