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敬月只是转身一头又扎进了棺中,好一会才探出身,嘱咐护卫们,此处可以封棺修葺了,而自己继续走向另一处墓坑。
若是说君子如珩,如今的肖恒倒是有几分如他手中那枚墨玉,敛藏锋芒沉蕴光华,反倒不如当年的肖家阿兄。朗朗明月之风,切切军武之态,那位曾在北府军被称为玉面小将的阿兄,那位曾是尚京城中千金贵女心中的春闺梦里人的阿兄,如今就这样一块一块的躺在棺中。
柴敬月仍然从脚开始检查,然而身上说的上的位置,几乎都已经碎了,折了,犹记当年爹爹收到的军报上那一句:被套马索所俘,拖行十余里,群攻之,伤重无力反击,后死于敌军首领哲里枪下。
原来是这样的。
柴敬月秉着气,一寸一寸的摸完骨,还是取了一节指骨,细细的观察了起来。
她掏出随身的匕首,将指骨放在白布上轻轻刮了一圈,刮下的粉末在火把的照映下莹莹泛光,柴敬月拧开水壶,小心的将粉末倒了进去,随即将水壶拧上,上下摇动一番。再拧开水壶,柴敬月将水壶放到鼻尖细嗅,肖恒看着她越发阴沉的面容,忍不住上前问道“如何了?”
柴敬月望着他焦急的神色,冷声问道“以你之见,当年阿兄与哲里两人多番对战,于武功一道上二人孰高孰低?”
肖恒闻言,脸色一懔,他沉思道“哲里的武功重视力量,出击迅猛,擅单兵,不适合团战,故而多年对战他的胜绩并不如阿兄。阿兄习枪,最擅马上作战,虽然与哲里存在天然的力量悬殊,但阿兄从小在校场上练着,倒也不比他差多少。非我盲目崇拜自己阿兄,从对战记录来看,哲里与阿兄对战多年,从来都是输多赢少。除却十年前那场大胜,哲里从未从阿兄手上占到过什么便宜。”
柴敬月紧接着问道“那十年前的那场大胜,你可有查到过什么蹊跷?”
肖恒摇摇头“从我执掌北府和西府两军以来,多次查阅那场战事记录和军报,也调查过军中参与过战事的将领和士兵的背景和过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我也想过,也许就是巧合。”
柴敬月坚定的反驳道“绝不是巧合!”她将水壶递给肖恒,打开塞子,晃动瓶身肖恒闻到壶中的水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就像茶香,却又不像茶香那般馥郁,若不细闻倒不容易发现。
他疑惑得看着柴敬月“这是…”
看着不远处已经被掩上的墓,柴敬月声音冰冷,好似冬夜里的冰棱刺破胸口“南远有奇木,闻之如草木,饮之无味,却有奇毒。入体与血同游,可达四经八脉,初如骨刺,愈渐频,由末梢直关节,非死不休,名曰碎骨。”
“若我没有猜错,当年阿兄对战之时毒发,被哲里所俘,哲里在阿兄手上吃过不少亏,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必然要狠狠羞辱阿兄。此毒毒发时,阿兄必然全身关节如碎骨一般疼痛,无力反抗,之后哲里不仅拖行阿兄,还打断了他全身关节,骨头…”
肖恒眼底猩红,手中的水囊因为被捏的太过用力而变形,破裂,那毒水洒了一地“阿兄他.....死之前一定痛苦非常。”
柴敬月掏出身上的素帕将他的手擦干,又从玄翘手中取来清水冲洗他的手“我还检查了肖伯伯和佟姨的遗骨,他们身上也有这毒的痕迹,甚至他们中毒的迹象,要比我爹中毒的时间还长。肖恒,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肖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柴敬月给他洗手,擦手。柴敬月叹了口气,看着他说“下毒的人,应该就在我们身边。而肖伯伯,佟姨,阿兄的中毒时间是差不多的,且他们全部中毒,说明此人很有可能就在你梁王府中。而且我怀疑,你很可能也已经中毒了。”
肖恒缓缓开口“从十年前开始,我在阴雨天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关节疼痛,原以为是因为北府西府驻地偏冷,有些风湿。如今看来,怕就是此毒了。”
柴敬月听他这么说,心中已有几分把握“只是偶尔发作,很可能是你中毒不深,倒是还有解毒的可能。”
肖恒不解“不是说此毒,非死不休吗?还能可解?”
柴敬月点点头,先从墓坑中爬了出去,解下身上的面罩与手套,让玄翘拿去烧了,这才与肖恒一起朝陵园外走去“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因果循环,既生毒,必可解。前几日,映盈从赵姨的遗物中找到一本西南毒物志,此书是南远曾经的一位国手潜心之作,其中记录了南远及西僵许多毒物的毒性,生长环境,药用价值,及解药的推测。我这几日研读之后,在其中发现了这碎骨之毒与我爹的毒症相似,今日检查过了肖伯伯他们的遗骨后,才确定,的确是有人对他们下了此毒。”
“此毒并不是剧毒,在南远,主要还是被用于入药治疗,而只有长年累月的过量用药者,才会出现如此严重的中毒反应。”
肖恒明白他的意思,两人走到山门前,回头已经看不见陵园中火把的火光,夜风经过挑拨着散落的发丝,他伸手将发丝拨开,又从玄翘手中接过大氅给她披上“今夜你辛苦了,早些回去吧。”
柴敬月琢磨着解药的方法微微出神,直看着身前给自己系带的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才回神道“这几日你要先将府中的毒源找到,若是没有头绪,明日我再去你府上一趟。”
肖恒没想到她原来在想此事,唇畔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反正我家你熟门熟路,既你来,我倒不必去费心去兽苑借犬了。”
柴敬月当下一拳捶他胳膊上“你才是犬呢!”
玩笑间,方才的沉重好像散去不少,不远处,一名护卫举着火把跑来禀告“王爷,方才皇极殿传出消息,说是三日后陛下要在无极殿开春宴,便邀群臣携眷参加,方才黄公公带了消息到府上,说陛下指名您一定要参加。”
柴敬月与肖恒互相对视一眼,互相都看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真是春尚未春,宴无好宴。
肖恒挥挥手,示意护卫退下,柴敬月已经接过玄翘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肖恒说“我送你回去吧。”
柴敬月已经调转了方向,准备离开“还是别了,虽说夜色深深,但难免暗处总有几双窥探的眼睛 ,你也的确到了要娶亲的年级,若是送我回府,引得多方窥探揣测不说,被未来的嫂子误会,真的是说不清了。”
肖恒挑挑眉“你还怕这个?那你明日还去不去我府上帮我找毒物呢?”
柴敬月做思索状,片刻后回道“老规矩吧。”
玄翘不明问道“什么是老规矩啊?”
柴敬月靠近她轻声说道“过去的老规矩,是我爬狗洞去找他,如今狗洞自然是爬不了了,只能有劳你扛着我翻墙啦。”
玄翘拍着胸口答应“就姑娘您这样的,我一次能扛三个!”
又是一阵夜风经过,卷起了这三两声的笑声。
陵园建在半山腰上,下山就算骑马也还要走上半个时辰,风将大氅吹的散开来,柴敬月也没去拉拢,她坐在高高的马上,疾驰在幽暗的山道上。今夜繁星闪烁,明天一定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悄悄回头看,那个挺拔的身影还站在山门口,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