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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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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掌柜忙道:“这是搭我们车队的蜀中行商秦家兄妹,也是遭了池鱼之殃。”

兵丁头目走到云青和阿洙面前,目光锐利。云青微微躬身,露出商贾的恭谨和劫后余生的疲惫。阿洙低着头,缩在云青身侧,身体轻轻发抖,倒有几分受惊小女子的模样。

头目看了片刻,没看出太大破绽,挥手让手下粗略搜查了他们的行李——无非是些替换衣物、干粮和云青刻意留下的几包普通药材。确认没有可疑兵刃或大批金银,这才勉强放行。

“进城后,立刻去城西‘悦来栈’报备!那是土司府指定安置外来商旅的地方,不得随意乱走!酉时开始宵禁,违者抓起来祭江神!”兵丁头目厉声警告,将文书木牌丢还给周头领。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穿过阴森的城门洞,踏入孟养城内。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更令人心头发紧。街道还算宽阔,两旁店铺却大多关门歇业,开门营业的也是门可罗雀。行人面色惶惶,脚步匆匆,许多人身上佩戴着各种护身符箓或是奇特的草药香包,空气中弥漫着香火、草药和隐隐的恐慌气味。不时有穿着黑色或五彩法衣、手持法器、神情肃穆的巫师匆匆走过,前往某个方向,身后往往跟着一队神色紧张的土司兵。

土司府位于城池中央地势较高处,是一座石木结构的庞大建筑群,飞檐翘角,在周遭低矮民居的衬托下颇有威势,但此刻望去,府邸上空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气息。

按照兵丁指示,他们找到了城西的“悦来栈”。客栈不小,此刻却挤满了各地逃难而来或被困城中的商旅、流民,人声嘈杂,抱怨、恐惧、猜测交织在一起,乱哄哄如同集市。掌柜的是个愁眉苦脸的汉人,正被几个客商围着争吵房钱和粮食供应问题。

周头领亮出“百越行”的招牌和与土司府的关联,又塞了些银钱,才勉强在后院腾出两间狭窄的下房,让众人挤一挤安顿下来。伤者被安置在稍好的一间,由那游方郎中照料处理。胡掌柜和周头领顾不上休息,立刻出门,说是要去打探消息,并设法联系土司府中可能相熟的人。

云青和阿洙分到了另一间下房的一个角落,用破旧的屏风勉强隔开一点隐私。房间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关上门,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嘈杂。云青靠着墙壁缓缓坐下,终于忍不住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肋下的衣物,已经隐隐透出深色的血渍。

阿洙立刻蹲下身,低声道:“让我看看。”

云青没有阻止,解开了外衣和里衣。一道寸许长的旧伤口崩裂开来,皮肉翻卷,渗出的血迹颜色发暗,周围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不仅仅是外伤,还侵入了炭窑中那鳞片怪物的污秽阴寒之气。

阿洙倒吸一口凉气,翻出行李中晏姑娘准备的伤药。药粉呈淡金色,带着清苦的香气。她小心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又取出干净的布条,准备包扎。

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腰腹紧实的皮肤,温热与伤口处的阴寒形成鲜明对比。云青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动作,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易容膏体遮掩了她原本的肤色,却掩不住此刻她眼中流露出的真切忧虑和小心翼翼。

“那怪物爪子上的污秽,恐有阴毒。”阿洙一边包扎,一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晏姑娘的药不知能否完全克制。”

“无妨。晏姑娘的药专克这类阴邪瘴毒。”云青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只是需要些时间化开药力,排出毒素。稍后我自行调息便可。”

阿洙打好结,抬起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疲惫,有痛楚,但更深处,是一种磐石般的沉稳和洞悉一切的清明。她忽然想起炭窑中他独斗怪物时冷冽如刀的身影,想起他受伤后依旧冷静分析局势的模样,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莫名地松了一分。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声音干涩。

云青整理好衣衫,缓缓调整呼吸,压制着伤口的不适和体内翻腾的气血。“等。等胡掌柜和周头领的消息。‘百越行’与土司府有牵连,他们或许能打探到铜匣的具体下落,以及那位京城使者的动向。我们初来乍到,对城内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只会暴露。”

他顿了顿,看向狭小窗外昏暗的天光:“而且,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你也需要静心感应。这座城……很不对劲。水脉的扰动,比在蛮卡、比在炭窑时,都要强烈和混乱。铜匣必然就在城中某处,甚至……可能就在土司府内。”

阿洙默然点头。一踏入孟养城,那种源于血脉的感应就变得异常清晰而复杂。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扩散,但湖底却暗流汹涌,充斥着各种混乱、痛苦、暴戾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呼唤。她分不清哪些来自铜匣,哪些来自水傀,哪些又来自这城池本身所镇压或连接着的地下水脉。

“还有,”云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小心那个游方郎中。炭窑遇袭时,他看似惊恐,但护着那小童退到火堆旁的步伐和位置,太过恰到好处。此人,不简单。”

阿洙心头一凛,回想起炭窑中那郎中紧搂小童、缩在火堆旁的身影。当时一片混乱,她并未特别注意,此刻经云青提醒,才觉出几分异样。寻常郎中,哪有那般镇定的眼神和迅速找到最安全位置的反应?

“我明白了。”她低声应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胡掌柜略显急促的嗓音:“秦老弟,秦家妹子,可在里面?”

云青与阿洙对视一眼,迅速调整好神色。云青靠在墙上,做出虚弱之态,阿洙则起身,脸上挂起惊魂未定的惶然,上前开了门。

胡掌柜站在门外,脸色比出去时更加难看,身后跟着面色沉郁的周头领。

“秦老弟,你伤势如何?”胡掌柜关切地问了一句,不等回答,便闪身进来,反手掩上门,压低声音道,“情况不妙!土司府现在乱成一锅粥!那位京城来的使者,昨日在视察江边一处‘镇水’祭坛时,遭遇水傀袭击,随行护卫死了三个,使者本人也受了惊吓,如今在土司府内闭门不出,谁也不见!”

云青眼神微凝:“可知使者身份?”

胡掌柜摇头:“土司府口风很紧,只说是京城贵使,具体哪位大人,讳莫如深。不过,我隐约打听到,使者带来了一封盖着内务府和司礼监双重关防的密旨,催促土司尽快‘妥善处置’铜匣之事,平息水患,否则……朝廷恐怕要直接派兵介入!”

周头领接口,声音沙哑:“更麻烦的是,铜匣如今被土司藏得严严实实,连府内许多亲信都不知道具体位置。只知道自从捞到那铜匣,土司府内接连出事,几个接触过铜匣的管事和巫师都暴毙身亡,死状凄惨,像是被吸干了精血。如今人心惶惶,土司本人似乎也……有些神志不清,时而清醒,时而癫狂。”

阿洙听得心头阵阵发寒。铜匣果然是不祥之物!

“那……城中水源异变和水傀袭击之事呢?”云青问。

“日益严重!”胡掌柜苦笑,“澜沧江主河道还好,但城内及周边的水井、溪流、池塘,不断有污秽之物涌出,牲畜饮水即死,人若接触久了,也会神思恍惚,生出脓疮。水傀袭击更是频繁,不分昼夜,防不胜防。土司请来的各地大巫日夜作法,效果甚微。如今城中存粮饮水都成问题,再这样下去,不等秋分,孟养城自己就先垮了!”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局势比预想的还要恶劣。铜匣是祸源,却无人能处置;水傀肆虐,危及全城;朝廷使者施压,土司自身难保;各方势力暗藏……真真是危如累卵。

胡掌柜搓着手,脸上露出商人的狡黠和无奈:“秦老弟,不瞒你说,老哥我这次算是栽了。货丢了,人伤了,这孟养城眼看也待不下去了。我打算明日一早就设法出城,折返蛮卡,再图后计。你们兄妹……有何打算?若想一起走,老哥我还能想想办法。”

这是试探,也是自保。胡掌柜已萌生退意,不想再蹚这浑水。

云青咳嗽两声,虚弱道:“多谢胡掌柜好意。只是我们兄妹盘缠所剩无几,又都带伤,贸然上路,恐怕凶多吉少。既然到了孟养,总想看看能否收到些药材,弥补些损失。而且,”他顿了顿,露出愁苦之色,“舍妹受了惊吓,水土不服,也需要找个安稳地方将养几日。这悦来栈虽然杂乱,总算有片瓦遮头。”

胡掌柜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也罢。人各有志。那你们自己多加小心。这城里……唉,能不出门就别出门。我若能顺利离开,会尽量帮你们往蜀中捎个口信。”

又说了几句,胡掌柜和周头领便告辞离开,去安排明日出城事宜。

房门再次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云青和阿洙两人,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充满不安的市井嘈杂。

暮色,正悄然降临孟养城。酉时的宵禁钟鼓,即将敲响。

而这座被恐惧和迷雾笼罩的边城之夜,注定不会平静。铜匣的秘密、水魄的异动、各方的算计、还有那无处不在的水傀威胁,都如同黑暗中蓄势待发的毒蛇,等待着将一切卷入更加深邃的漩涡。

云青闭上眼,内息缓缓流转,与肋下伤口处的阴寒毒素对抗。阿洙坐在他对面,望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指尖轻轻抚过怀中那个始终贴身藏着的、沈泽留下的旧木符。

前路漆黑,但他们已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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