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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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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雾在晨光中渐渐稀释,由密不透风的灰白帐幔,化作一缕缕、一片片,缠绕在山腰林梢,给仓惶南逃的这支残队更添几分飘摇凄惶。二十来人,大多带伤,步履蹒跚,火把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苍白无力。沉默如同实质,压在每个人肩头,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以及踩在湿滑路面和碎石上的杂乱声响。

周头领肩上草草包扎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灰败,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直,走在队伍最前,一双鹰眼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雾气缭绕的山道和两侧黑沉沉的密林。胡掌柜跟在他侧后方,早已没了商人的圆滑气,只剩下惊魂未定的仓促,不时回头张望,仿佛那废弃炭窑中的惨白手臂和猩红眼瞳会随时从雾里追出来。

云青的肋下旧伤在方才激烈的搏杀和此刻的疾行中被重新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面上神色不动,只将大半重量似有若无地倚在阿洙搀扶的手臂上,借以调整步伐,节省体力。阿洙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身体的些微颤抖,却见他眼神依旧清明锐利,观察着周遭环境,默记着地形。

身后,那对投亲的夫妻几乎是被两个伙计半拖半架着走,女人低声啜泣,男人面如死灰。游方郎中背着自己的药箱,一手紧紧拉着小童,小童吓得不敢哭出声,只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恐惧地望着来路。受伤的护卫被同伴搀扶,咬紧牙关忍耐。

没有人提议回头。云盘哨的血迹,炭窑中爬出的怪物,已彻底斩断了退路。前方,是唯一可能存在的生路,也是更加莫测的险地——孟养城。

山路曲折向下,澜沧江支流的水声越来越清晰,轰鸣如雷,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寒。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东边山脊终于跃出一轮惨白的日头,光线穿透稀薄的雾气,照亮了前方河谷的轮廓。

道路在这里分岔。一条继续沿江下行,路面稍宽,应是主官道;另一条则拐向东南,爬上一道林木更加茂密的山梁,路窄而陡。

周头领在岔路口停下,眯眼望着两条路,又低头看了看湿泥地上隐约的车辙和脚印痕迹。主官道方向,泥泞中除了杂乱的车辙,似乎还有一些……不同于人类或骡马蹄印的、更宽大模糊的拖拽痕迹,断断续续,没入前方雾气尚未散尽的江岸林带。

他脸色凝重,转身看向胡掌柜,又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众人,声音沙哑:“主官道沿江,离水太近。昨夜那些东西,怕是有不少还潜在江边或附近水洼里。走这条路,风险太大。”

胡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陡峭山道,嘴角抽了抽:“周头领,这山路……能行吗?我们还有伤者。”

“山路难走,但离水远,林密,或许能避开那些水里的邪祟。”周头领语气斩钉截铁,“而且,这条路翻过前面那道山梁,能直接插到孟养城北面的后山,虽然绕一点,但更隐蔽。总比在江边官道上,成了那些怪物的靶子强。”

云青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因伤痛而略显低哑,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冷静:“周头领所言有理。江岸开阔,我们人手折损,火把将尽,若再遇袭,难以抵挡。山路虽险,却有林木遮蔽,进退略有回旋余地。”

胡掌柜看看云青,又看看周头领,终于一咬牙:“好!听周头领的!走山路!”

转向山道,行进愈发艰难。路面是天然山石夹杂着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湿滑,陡坡处需要手脚并用。伤员的呻吟声压抑不住地响起。阿洙搀着云青,小心避开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石块,她能感觉到云青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倚靠过来,呼吸也越发沉重,但他始终一声不吭,甚至在她脚步一个趔趄时,反而稳稳托了她一把。

“你……”阿洙低声道,眼中闪过忧色。

“无妨。”云青简短应道,目光却落在前方山道旁一丛不起眼的、叶片肥厚的墨绿色植物上,忽然道,“胡掌柜,可否让队伍稍停片刻?前方那丛‘七叶腥腥草’,捣烂敷在伤口上,可暂缓流血,防止山岚瘴毒侵体。”

周头领闻言,也注意到了云青提及的草药,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点头道:“秦老弟认得草药?也好,伤员需要处理,大家也歇口气。”

队伍暂时停下。云青指示两个未受伤的伙计去采摘那“七叶腥腥草”,自己则靠在路边一块略干爽的岩石上,闭目调息,脸色苍白。阿洙蹲在他身边,取出水囊,却见他轻轻摇头。

胡掌柜凑过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后怕:“秦老弟,今日多亏你提醒用火,又识得草药……老哥我真是……唉,往日里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风浪,可这等邪门东西,真是头一遭!你说,那孟养城里,会不会也……”

云青睁开眼,眼底有血丝,声音平稳:“胡掌柜,孟养城是土司府所在,墙高兵多,且有巫师作法,情况或比野外好些。当下最要紧的,是大家齐心协力,先平安抵达。这些草药,给受伤的兄弟们都敷上吧。”

胡掌柜连连点头,亲自去张罗了。

阿洙看着云青闭目忍耐痛楚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她能感觉到,越是靠近孟养方向,空气中那种无形的、源于水脉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不仅仅是昨夜遭遇的那种污秽阴寒,还有一种更庞大的、仿佛沉睡巨兽般的隐晦波动,从大地深处,从遥远的水系源头传来,与她体内的力量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共鸣。

这共鸣,让她心悸,也让她有一种莫名的、仿佛被召唤般的牵引感。

休整了约莫一刻钟,队伍继续攀爬。日头渐高,驱散了部分雾气,山林间响起鸟鸣,却更衬出人迹的寥落和静寂。山路蜿蜒,时而没入浓密的灌木丛,时而贴着陡峭的崖壁。众人不敢有丝毫松懈,护卫们始终刀出鞘,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午时前后,他们终于爬上了这道山梁的脊线。眼前豁然开朗。

山梁另一侧,地势渐缓,向下延伸成一片宽阔的、起伏的丘陵地带。大片大片的梯田沿着山势铺展,只是田垄间荒草萋萋,不见庄稼,也无人影。更远处,越过几道低矮的山丘,一座城池的轮廓,在正午稀薄的日光和尚未完全散尽的淡雾中,隐隐浮现。

城墙是灰黑色的,依着山势修建,显得颇为险峻。城中有炊烟升起,却稀稀拉拉,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寥落。城池背靠着一座更高大、林木幽深的山峰,山形奇特,似一只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城郭与荒芜的田野。

那便是孟养城。

与想象中边地土司治所的繁华或蛮荒不同,眼前的孟养城笼罩在一种沉郁的、山雨欲来的寂静之中。

“到了……”胡掌柜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更加忧虑,“怎么这般……冷清?”

周头领极目远眺,眉头紧锁:“田地荒废,城头旌旗不展,守卫似乎也比往日稀疏……看来传闻不假,城内定然出了大事。”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些,但众人的心情却更加沉重。沿途经过几个小小的村寨,皆是十室九空,房屋完好,鸡犬不见,只有被风雨侵蚀得褪色的简陋祭台和散落的、刻着怪异符号的石头,昭示着不久前还有人居住的痕迹。一种无声的恐怖,弥漫在空荡荡的村巷里。

离城还有三四里,官道再次出现,与山路汇合。路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都是神色仓皇、背着包袱推着小车的百姓,朝着孟养城方向赶路,见到他们这一队狼狈带伤的外来人,也只是惊恐地瞥上一眼,便加快脚步,低头匆匆而过。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终于,孟养城那高大却略显破败的城门出现在眼前。城门开着,但门口守卫的土司兵数量远超寻常,个个面色紧张,手持长矛梭镖,对所有进城之人严加盘查。城墙上,依稀可见一些穿着古怪服饰、脸上涂抹油彩的人影在走动,像是巫师之流。

排队进城的人流缓慢移动着,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

“……听说昨夜南寨又丢了两个人,找到时只剩骨头架子泡在水塘里……”

“……大巫说江神发怒,要童男童女祭祀……”

“……土司老爷把宝贝藏起来了,惹的祸……”

“……城里粮价飞涨,再这样下去……”

话语零碎,却拼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轮到云青他们这一队时,守卫兵丁见他们人人带伤,血迹污浊,更是如临大敌,长矛齐刷刷指了过来。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从哪来?为何受伤?”一个头目模样的土司兵厉声喝问,目光在周头领染血的肩膀和众人惊惶的脸上扫过。

周头领上前一步,忍着伤痛,从怀中掏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刻有特殊纹路的木牌和一份文书,递了过去,用略带当地口音的夷话说道:“我们是‘百越行’的商队,从蛮卡来,路上遇到了山中匪盗袭击,折损了些人手货物。这是通关文书和贵府发放的商牌。”

那兵丁头目接过木牌和文书,仔细验看,又打量周头领和胡掌柜,神色稍缓,但依旧怀疑:“匪盗?什么匪盗能把你们伤成这样?我看你们这伤……不太像刀剑所伤。”他目光逡巡,落在了队伍中受伤护卫伤口处渗出的、颜色略显暗沉的血迹和包扎布条上沾染的些许黑绿色污渍上。

周头领面不改色:“匪徒用了毒箭和些下作的污秽手段。我们拼死才突围出来。”

兵丁头目将信将疑,又看向云青和阿洙:“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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