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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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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讨债的人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

有像光头那样凶神恶煞的追债公司,有被拖欠了货款、急得跳脚的昔日合作伙伴。

他们带来的欠条、合同、转账记录,像雪片一样堆积起来。

江意竹和爷爷不得不一遍遍重复着父母去世的消息,一遍遍解释,一遍遍恳求。

每一次开门,都是一次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折磨。奶奶受了惊吓,精神越发不济。

江意竹在极度疲惫和悲愤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所有“债务”凭证。

她翻出了父亲的账本、手机里的记录、以及那些供货商发来的对账单。

一笔笔,一项项,将它们分门别类,登记在一个新的本子上。

数字越加越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当最后一个已知的债主(至少是目前已知的)留下联系方式离开后,江意竹坐在堆满了各种单据的餐桌前,拿着计算器,手指冰凉地按着。爷爷坐在对面,沉默地抽着早已戒掉、这几天又重新捡起来的廉价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计算器最后显示的数字,让江意竹眼前一黑。

两百一十七万。

“两百……多万?”爷爷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这辈子老实巴交,从没想过“欠债”这两个字能和自己家扯上关系,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足以压垮几代人的天文数字。

江意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本写满了数字的、仿佛有千斤重的笔记本,指节泛白。胃里一阵翻搅,她猛地起身冲进厕所,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两百多万。

家里所有的存款,大概早已被父亲掏空。爷爷奶奶是普通退休工人,那点退休金维持老两口的生活尚且勉强。而她,一个还没正式工作、刚刚失去父母、前途未卜的毕业生。

拿什么还?

绝望,像最冰冷的海水,灭顶而来。她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外面传来爷爷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敲打在她的心上。

过了很久,她走回客厅,看着桌上那本写满债务的笔记本,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和奶奶无声的泪眼。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在绝望的废墟中,顽强地生长出来。

这是她的家,她的债,她的战场。她必须自己站起来,哪怕跪着,也要把这条路走下去。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一字一字地敲下:

【我最近要陪爷爷奶奶处理很多事,很忙,可能没办法及时回复。你好好上班,不用担心我。】

点击发送。然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所有不该有的软弱和渴望。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雨了。江意竹走到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狂风呼啸,大雪将至。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必须成为那个在风雪中独自跋涉的人。

没有退路,也没有援手。至少,对她所珍视的那个人,她必须亲手,筑起一道隔绝风雪的高墙。

几天后,警察通知可以处理遗体了。

江意竹联系了殡仪馆,带着父母的骨灰盒和寥寥无几的遗物,和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爷爷奶奶,踏上了返回临安老家的火车。熟悉的风景在窗外飞逝,却再没有归乡的温暖,只有近乡情怯的沉重与悲凉。

在老家,处理完所有后事,将父母合葬在老家的公墓,看着墓碑上并排的名字和照片,江意竹觉得心里最后一块柔软的地方也彻底风化,变成了寸草不生的硬土。

爷爷奶奶执意留在老家,守着旧房子和老邻居,或许这里熟悉的一切,才能给他们一点点虚幻的慰藉。江意竹没有强求,她知道,留在琴岛那个充满痛苦回忆的出租屋,对他们是另一种折磨。

安顿好老人,她独自返回了琴岛。找房东退了租,清理了那个曾被称为“家”的房子的最后一点痕迹。然后,她去了银行,查询父亲很早以前以她的名义开的一张卡。机器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她怔住了——三十万。这是父亲什么时候存下的?是在一切尚未崩坏之前,还是在他最后的良知挣扎里?看着这串数字,心酸和难过汹涌而来,这是父亲给她留下的、或许也是唯一没被动用的、最后的保障。

一个近乎自私的念头紧紧攫住了她:这笔钱,不能全部拿出来还债。爷爷奶奶的身体经此打击已如风中残烛,医疗、生活,处处需要钱。这是他们三人未来最基本的保障,是底线。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可耻,却又无比坚定。在空荡荡的、即将不属于她的房子里,她一个人待了两天,不吃不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日出日落,将所有的破碎、痛苦、债务、和那三十万的重量,一点一点,重新埋进心底更深处,然后用冰冷的理智和麻木,将它们牢牢封存。

再次踏上返回学校的路途,已是半个月后。熟悉的城市,熟悉的校园,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很多事情被打乱了,毕业论文、实习报告、未来的规划……所有按部就班的轨迹都被那场车祸撞得粉碎。

这天下午,沈既白回到公寓,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惊动了客厅里的人。

他推开门,有些意外地看见江意竹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身影单薄得仿佛一碰就碎。

“竹子?”他下意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连日联系不上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恼,“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这半个月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意竹转过了身。

沈既白彻底愣住了,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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