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江意竹听不清了。世界在她眼前骤然黑了下去,又猛地被一片白光吞噬。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见医生的嘴在动,警察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心脏那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然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麻木。
没了?
爸爸妈妈……没了?
那个前不久还在车站抱她的爸爸;那个爱唠叨、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的母亲……没了?
就这么突然的,在她毫无准备的一天下午,被一通电话宣告,没了?
巨大的空洞和茫然吞噬了她。她甚至哭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艰难地喘息。
警察等她稍微缓过来一点,才沉重地开口,讲述了事故初步调查情况。事故发生在南滨路一个弯道,车辆失控撞上了路边的防护栏,现场很惨烈。他们调取了行车记录仪的影像。
“从记录仪看,”警察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语气平稳,“事故发生前,您的父母在车内发生了比较激烈的争执。您母亲情绪似乎非常激动,然后……”
警察没有说下去,但江意竹已经明白了。争吵,分神,失控。
争执?为什么?
她颤抖着,嘶哑地问:“能……能让我看看……记录仪吗?”
警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用随身携带的平板调出了一段经过处理的影像(隐去了最冲击的画面)。视频里,先是父亲沉默地开车,母亲在旁边说着什么,起初是埋怨,后来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然后,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绝望:
“江志明!你跟我说清楚!那个周晓芸到底是谁?!你手机里那些转账记录是怎么回事?!因为你去借高利贷!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结果你转钱给那个女人?江志明!初恋余情未了是这么用的吗?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
紧接着是刺耳的尖叫、巨大的碰撞声、玻璃碎裂声……画面剧烈晃动,最终归于一片漆黑和滋滋的电流杂音。
后面的事情混乱而仓促。
她强撑着处理各种手续,辨认,签字。警察后来补充调查,也证实了一些情况。那个“周晓芸”,是父亲年轻时的初恋。
近几年,原来父亲一直瞒着妈妈,和她保持着联系,这也是为什么这两年爸妈的搞关系急速下降,原来这都是有迹可循。
母亲大概是在看父亲手机时,无意中发现了那些露骨的聊天记录和密密麻麻的转账截图。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为什么?
妈妈最后那一声凄厉的“为什么”,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混合着行车记录仪里恐怖的撞击声。
为什么啊,爸爸?
你毁了一切。
你用最不堪的方式,毁了妈妈,毁了这个家,也毁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念想。
江意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天已经黑了,华灯初上,城市的夜晚喧嚣依旧,可她只觉得冷,刺骨的冷,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站在车流不息的街头,看着霓虹闪烁,看着行人匆匆,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如此陌生,如此荒谬。
她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通讯录里,那个置顶的名字——沈既白。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巨大的悲哀、愤怒、被背叛的痛楚,还有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无助,像黑色的潮水,终于冲垮了所有屏障,将她彻底淹没。
她蹲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江意竹不知道自己在那街头蹲了多久。眼泪似乎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和一阵阵涌上的恶心感。周围有路人投来或诧异或同情的目光,也有人犹豫着是否上前询问,但最终都匆匆走过。城市的夜晚,容不下太多的悲恸停留。
手机在掌心里不停地震动。是沈既白。
她木然地盯着屏幕上的名字,那两个字此刻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视线。震动停止了,又再次响起。屏幕上弹出消息:
【竹子?在哪儿?面试结束了吗?】
【看到回我电话。】
【很担心你。】
她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冰冷,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在对话框里敲出几个字:
【我回家了。别担心。】
点击发送。然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塞进包里最深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关切,隔绝那个她此刻无法面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