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他在深渊里挣扎,满身罪孽。用力最后力气将她推回光明,只许下一个来世。
她含泪送别,叫他:“来世,你一定要主动来找我。”
他应了。
来世,未必在未来。
这一世,他走向她。他们的故事从光里开始——
罪恶的一生结束了。这一世,他是骨子里正直、有着清晰底线的警察。
上一世,她得道了;这一世,她可以坦荡地活成那场梦中肆意挥洒感情的模样。她不再是背负正道沧桑的玄门中人,而是世间坚守爱情原则、柔弱却坚韧、美得惊为天人的女孩。
1965年,南城。
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炸响,他与她的新故事,自茉莉花都启幕——
“弘哥!弘哥求您了!饶了他吧!”歌女叶兰跪在地上,声音凄切。乐师文东倒在一旁的血泊里,已无声息。她哀求的对象,是此地赫赫有名的帮派龙头——沈弘。
沈弘一身深色条纹西装,内衬黑衬衫,年近四十,气势沉凝。粗重的金链垂在颈间,腕上金表折射冷光,浓眉下那双狭长的眼深邃如古井,高挺的鼻梁更衬得面容冷硬。他梳着油亮的斜分头,此刻正沉着脸,大马金刀地坐在掀翻的桌子旁。
“呦,什么事惹得弘哥发这么大火?”茉莉花都的老板宝玉珠,风情万种地款步而来。她一头卷发,红唇似火,身上那件黑色水滴领旗袍,显然是得了消息特意换上的。
这新张的茉莉花都生意太旺,抢了隔壁街月华夜总会老板孔美贞的客源。孔美贞咽不下这口气,便请动了沈弘来砸场。沈弘也干脆,进门便掀桌砸窗,驱散宾客,打伤乐师侍应,只等主事人露面。
“小女子初来乍到,却也知弘哥与月华的美贞姐交情深厚。能结识弘哥这样的人物,是玉珠的福分。若弘哥愿交我这个朋友,规矩,我懂。”宝玉珠面上带着从容的浅笑,取出两叠厚实的钞票,轻放在残存的桌面上,“这十万,是给美贞姐赔个不是,怪我初来未曾登门拜会;这十万,请弘哥和兄弟们喝茶,日后常来常往,我定当好生招待。”
沈弘瞥了眼那钱,抬眸打量她。一个女人,面对这阵仗还能如此镇定,倒不简单。
宝玉珠笑意未减。
“哼!我孔美贞缺这十万块?”一道浸着怨毒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孔美贞不知何时也到场。
沈弘眉头一蹙,语气透出不耐:“人家话说到这份上,敬你是前辈,面子给足了,你还想怎样?”
“面子?我要茉莉花都关门!”孔美贞抓起那叠钞票,狠狠摔在沈弘脸上,猛地撩起鬓边头发,露出脸颊一道狰狞的旧疤,“我十八岁跟你,出生入死!要不是为了救你,我哥怎么会死?我又怎会被杜青山那个畜生糟蹋!我得到了什么?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她嘶吼着,眼中是积压了太久的痛苦与不甘。
沈弘沉默着,弯下腰,将散落的钞票一张张拾起,叠好放回桌上,任由孔美贞的拳头和咒骂落在他身上。半晌,他转身,径直走出茉莉花都,坐进停在路边的车里。
孔美贞的控诉像钝刀,一下下割着心口。巨大的愧疚与自责淹没了他。他闭上眼,强压喉头翻涌的酸涩,深深吸了口气,对前座道:“开慢点。”
车子从天黑驶到天色泛白,他心头的阴霾却始终未能散去。
车窗外的街景模糊倒退,一个身影却蓦然撞入眼帘。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长发如墨,随意披散肩头,身上是件白色针织衫搭着粉色连衣裙,素净的衣裳与乌发衬得她肌肤胜雪。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微微上挑的内双丹凤眼,清澈见底,又自带一丝不经意的疏离。她手捧一束洁白的茉莉,步履轻盈,宛如一抹误入凡尘的月光。
阅人无数的沈弘,从未见过这般清丽到极致的景致。心头的滞重,仿佛被这抹亮色悄然撬开一丝缝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引。
只见她走进街角一间挂着“巫记”招牌的凉茶铺。
“姐姐,我回来了!”
“又买花了?”姐姐巫素云看着妹妹巫芊芊捧着鲜花进门。
“嗯,茉莉很香,老板还多送了一枝。”巫芊芊声音轻快,径直跑上阁楼,将花插在床头柜的花瓶里。俯身轻嗅,花香让她眉眼弯成了月牙。
巫素云跟了上来:“宗哥约你几次了?不能再推了。你想想,自打搬来这儿,没人敢来闹事,全靠宗哥的面子撑着。就去一次,好吗?”
巫芊芊垂眸,想起与好姐妹叶兰、庄菲菲的约定,又念及父母早逝后姐姐独立支撑的艰辛,心中挣扎。终究不忍姐姐为难,她抬起眼:“好吧,说好了,我只和他讲几句话就回来。”
巫素云奇怪:“你之前不是和他有说有笑,还收了他送的玫瑰?怎么现在……”
巫芊芊避而不答,默默转身下楼,赴约去了。
茶楼雅座。王宗扬一身笔挺西装,高大英俊,鼻梁挺直。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巫芊芊,难掩心动:“这几天我总是在想,几次约你不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我的身份让你有顾虑?”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芊芊,明眼人都看得出,我的心意你应该明白。跟我在一起,我定让你幸福!”
“幸福是我自己觉着的,不是别人给的。”巫芊芊抽回被他下意识握住的手,站起身,“别再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