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很好,穿过“不问斋”老旧的雕花窗棂,在满是浮尘的空气里,投下一道道静谧的光柱。
巫芊芊猛地惊醒,额头上沁着冰凉虚汗。她发现自己伏在古董店那张熟悉的黄花梨桌案上,手臂下压着一本看了一半的泛黄古籍。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沉香的安稳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干净的气息。
一切……都只是梦?
那血腥的雨夜、冰冷的镣铐、码头震耳的枪声、他倒在血泊中最后平静的眼神……那撕心裂肺的一切,都只是漫长午后一个过于逼真、过于漫长的噩梦?
她仓皇抬头,视线急急在昏黄的光线与古董的阴影间搜寻。
然后,她看到了他。
王宗扬就站在不远处的博古架旁,背对着她,正用一块柔软的米白色绒布,轻轻擦拭着一只天青色的瓷瓶。他穿着惯常的素色棉麻衬衫,身形清瘦挺拔,午后的阳光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一切都安宁得不像话,仿佛时光在此地从未流淌,也从未发生任何不幸。
似是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和视线,他转过身来。依旧是那张苍白的、带着淡淡病气的俊雅面容,眉宇间是惯有的温和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安心的疏离。
“醒了?”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是不是做噩梦了?看你睡得不太安稳,眉头一直皱着。”
巫芊芊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活生生的、触手可及的王宗扬。梦里的剧痛与失去的恐慌,如同退潮后裸露的锋利礁石,狠狠硌着她的心脏。而“失而复得”的巨大浪潮,瞬间以更凶猛的力量淹没了所有理智和犹疑。
她几乎是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带倒了身后的圆凳也浑然不觉。几步冲到他面前,在对方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伸出颤抖的双手,死死地、用尽全力抱住了他。她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那带着淡淡药香、旧书气息和阳光温度的熟悉味道,仿佛要借此确认他的真实存在,驱散骨髓里残余的、来自“梦境”的彻骨寒意。
“宗扬……”她声音哽咽,含糊不清,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被她紧紧抱住的王宗扬,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仿佛不太习惯如此外露而激烈的情绪。
随即,他放松下来,自然而然地接纳了这个似乎被噩梦魇住的女孩的依赖。他抬起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回抱住她,一只手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缓缓抚拍,如同安抚一只受惊后亟需庇护的小动物。
“好了,好了,我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柔地响在她头顶,是巫芊芊记忆中最熟悉、最贪恋的那种温柔稳妥,“只是个梦而已。梦都是反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都过去了。”
他的怀抱温暖踏实,他的安慰妥帖入心。一切都像是最美好的“如果”成了真,噩梦醒来,爱人依旧在侧,岁月静好如初。
然而,就在这温情相拥、阳光静谧得几乎凝固的时刻——
王宗扬微微侧过头,下颌轻轻抵着巫芊芊柔软的发顶。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刺眼、行人匆匆的街道。
那眼神深处,方才所有的温润、关切、柔和,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抹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岩石本质。那是一种毫无波澜、属于深渊或迷雾深处的幽光,锐利,冰冷,带着一丝审视外界环境般的漠然,以及……唯有巫芊芊在“梦里”最绝望时刻才真切感受过的、那种几乎本能的、属于掠食者评估危险与猎物的专注。
只是一瞬。
快得仿佛只是阳光在睫毛上投下的一抹错觉,或是过度惊吓后的心悸幻影。
他随即更紧地、近乎珍惜地回拥了她一下,将那转瞬即逝的眼神彻底掩埋在温情之下,声音愈发低沉温柔,带着抚慰的魔力:
“别怕,芊芊。我在这儿。”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舞动。古董店的时光仿佛被琥珀封存,静谧,醇厚。仿佛什么骇人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也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我……真的……在‘梦’里,对你那么‘坏’?”王宗扬抱起连拖鞋都跑掉、光着脚踩在冰凉地上的巫芊芊,走到窗边的藤椅旁坐下,将她安稳地放在自己腿上,听她带着呜咽和后怕,断断续续讲述完那个“漫长而可怕的噩梦”。
“嗯。”她侧坐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忽然又直起身子,手仍未离开他的肩膀,很认真、很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你……再也不要把我推给别人了!梦里也不可以!”
身上那件宽松的灰色落肩衬衫随着动作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细肩带。挽起的长发有些松散,几丝碎发被泪痕黏在脸颊。浅亚麻色的休闲阔腿裤衬得她越发纤细脆弱。她眼里泛着未干的泪光,脸上写满了未经掩饰的委屈与依赖,仿佛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傻瓜,我怎么会把你推给别人。”他似乎被她孩子气的控诉和浓烈的情感逗得有些无奈,又无比怜惜,用力将她重新按回怀中抱紧,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梦而已,当不得真。”
她伏在他肩头,起初只是小声啜泣,随即像是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越哭越凶,肩膀不住地颤抖。
“总之……你不许再推开我。”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个“噩梦”似乎夺走了她所有的安全感。她不敢松开抱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眼前这个温热的躯体就会像梦中那样变得冰冷僵硬。她的手臂越收越紧,脸越埋越深,恨不能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直到在他沉稳的心跳和真实的体温中,渐渐平息了那灭顶般的恐惧,呼吸才慢慢平复。
“看看,脸都哭成小花猫了。”王宗扬拿起一旁干净的手帕,一只手依旧稳稳环抱着她,另一手极尽轻柔地擦拭她脸颊、眼角的泪痕。心中的怜爱如潮水般汹涌,他凝视着她红肿的眼睛,语气郑重得像在许诺,“这一次,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他再次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她回抱住他,带着鼻音提出要求:“我要你每天都陪着我。”
他温柔应声:“好。”
“晚上睡觉也要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