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缘在校门口拦了辆车。到小区时天色黑沉,空气中已经没有桂花的味道,迟来的风也渐寒,带着即将冬天,空气中那股透凉的味道。她拢了拢外套,下车。
抬头一望,月亮边上,小洋楼同层的两家灯光都亮着。
有点诡异,但黄缘没细想。她走到单元楼,坐进电梯,刚到门口,就看到了更诡异的。
——家门竟然贴心地敞开着。
黄缘这几天觉睡得不太好,到此刻有种做梦的感觉。第六感告诉她,貌似有一个挖好的陷阱在等着她往里跳。
但到了家也不能不往里进。
听到黄缘换鞋的声音,顾芒殷勤地从客厅走出来。
这幅态度,看上去居然比黄缘当初高考成绩出来后的那两天还要好。
“快进来。”顾芒上前拉着她的胳膊。
好多年没见过她妈妈这样,黄缘被扯着往前走,一时间忘记反应。等到了客厅,才发现程阿姨也在。
这就更稀奇,两位一个比一个忙,怎么都有空齐整整坐在这。
“怎么了?妈。”黄缘轻声问。
“你程阿姨有点事想跟你说。”
“那至于这么大阵仗吗?”黄缘放松下来,笑着说,“我还以为什么大事。”
“你先别打岔,听你程阿姨说。”顾芒打断她。
行动上殷勤,言语上的锋利一如往日。
黄缘哦了声,将目光转向旁边面孔温婉,却带着欲言又止的程言晓。
“小缘,你最近和小绪打过电话吗?”
黄缘想了下,还真没有,对方走了这么多天,还是在自己的劝说下。她却不打个电话慰问一下。
着实人情世故这块稍显淡泊了。
“没呢,我给忘了。”黄缘摸了摸脸说。
“那小缘,能不能抽空替阿姨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程言晓说话轻声细语,“阿姨平时和他难聊到一块去,他现在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不爱让我管着,打电话过去,估计他又要烦了。平时他也不怎么回消息,我想问点话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黄缘想起运动会放假在家的那段时间,到现在,母子两人的关系貌似没见好。
黄缘刚想说何绪在您那脾气还真挺大的,用来缓解一下气氛,但接触到一旁顾芒女士视线中的不满,立刻闭上了嘴。
“行。”她答应。“那我给他打一个吧。”说着就拿出手机。
临打电话时,程言晓又制止了她。
“会不会不太方便。”程言晓面露难色,“今天会不会太晚了。”
黄缘愣了一下,“不会吧。”看了看时间,“现在才七点多钟,估计他正在吃饭呢。”
“那等会吧。”程言晓忙道,“什么时候打都行,不急这一时,等两边时间都方便的时候再打。”
“……”黄缘收回手机,道了声,“行。”
今晚也就这一件事用到黄缘,说完后顾芒和程言晓去了隔壁,临走还凶巴巴问黄缘最近有没有再给过赵子澄钱。
看到黄缘摇头,她才放下心走了。远没有黄缘刚到家时的热情。
真实上演什么叫做过河拆桥。
黄缘一个人呆在家,回到卧室里,等洗漱完换件睡衣躺在床上,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小时。
八点半应该没问题了吧。
她盯着时间一分一秒跳动。距离八点三十整还有几分钟时,脑袋里冒出几个念头。
——万一对方没吃完饭,或者在忙别的事该怎么办,会不会打扰到他。
“……”
等回过神发现自己在想什么,黄缘不可置信甩了甩头。
怎么被程阿姨传染了?打个电话还怯场。
手指刚要点通话键,卧室门被人敲响。
黄缘说了声,“进。”
顾芒打开门,倚在门框,冲她招手。
黄缘云里雾里跟着她出去。
程阿姨仍然坐在客厅的位置上,两个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好在顾芒解决了她的疑惑,“现在打吧。”
估计两人也想入镜说几句话。
黄缘:“哦。”
刚要打开手机,又听到顾芒女士说,“别说我们两个也在这。”
“啊?”黄缘思考了两秒,“那我说什么?”
“说你们平时在一起说的,问问小绪那边什么情况。”顾芒说。
“没有主题吗?”黄缘真诚着声音,“我总要有点事才能给他打电话吧。”
“你们平时打个电话慰问一下,这有什么?”顾芒不耐烦了,“你就说你想他了,你小时候不是也老缠着我给人家打电话吗?”
“……”这理由。
黄缘:“哇塞。”
他们俩都这么大了,这种话还能说吗。
但看着顾芒坚定的眼神,程阿姨也没反对,黄缘也慢慢屈服了。反正行得正坐得直,这可是正经任务,还是何绪妈妈亲自下发的。
“不过,他也不会问什么说什么吧,何绪平时话那么少,估计问不到什么。”黄缘提醒道。
“你打吧。”顾芒催促说。
“哦。”黄缘点进聊天,葱白指尖在通话上停留了一会。
又抬起头纠结地问,“开视频还是语音啊?”
顾芒不喜欢犹犹豫豫的性子,听她这样,干脆拿过手机按下视频通话,递给黄缘。
黄缘“诶”了声,但看到黑漆漆的屏幕,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猛地止声。
她喉间莫名咽了咽。
系统铃声响了一会,没人接,黄缘估摸着可能在忙,松了口气的同时,刚要按下挂断,那边却在铃声的最后一秒,出其不意接了。
何绪“喂”了一声。
声音凉冽,穿过电流声。
黄缘在屏幕里看到自己的脸,何绪那边的视线里黑咕隆咚,她缓了会,才在身旁两人的眼神催促下出声。
“……何绪。”
“有事?”
“哦,是的。”黄缘慢吞吞抬起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但看到顾芒恨不得上来用鞭子抽她的眼神,也被感染,脑袋一热,脱口而出,“我有点想你,所以问问你在那边干什么。”
说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差点咬到舌头。黄缘的脸慢半拍开始变红,视频里因为灯光很亮,倒看不明显。
顾芒显得满意了。
但通话双方都很沉默。
良久,何绪才说,“你喝醉了?”
顾芒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黄缘忙拍腿说,“哪有,我哪有喝过酒。”
她着急转开话题,“你爸爸怎么样了?”
“还好。”通话声音有些失真,何绪的声音开始有些懒洋洋的,“没什么事。”
“不是很严重吗?”黄缘疑惑。
“手术很成功,”何绪说,“只是寿命缩了点。”
这话有点阴间幽默,黄缘一时间不知道该恭喜还是表示遗憾。她又不知道说什么,求助似的抬起头,顾芒朝她使了个口型,但她没读懂。
正当气氛安静时,何绪开口,“你回家了?”
“啊?”黄缘看向屏幕视频小框里的背景,“啊,对。”
何绪又沉默下去。
黄缘实在想不到别的话题,只能托着下巴看自己的脸,问对方,“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何绪顿了会,轻声道,“很快。”
“很快是几天?”黄缘黏着人,没思考接着问。
“一周后。”
“那也不是很快。”黄缘吐槽了句,“现在才周日。”
“嗯。”
对方那边仍然黑蒙蒙的。
聊天却看不到对方的表情,黄缘不太习惯,蹙眉问他,“我怎么看不到你?”
……
何绪倚着花园宴会外围的座椅,听她讲话。
他脸上常常带的那副眼镜不知道去了哪,脸部没了遮挡,俊朗冷淡的五官露出来,轮廓分明,身着正装,显然精心收拾过。
四周环境安静又昏暗,没灯照亮,不见五指,让他整个人都融进了黑暗里。
何绪垂眸看着屏幕,拿着手机随手晃了晃,屏幕里仍旧黑着,没有动静。
“我在外面。”
“好吧。”
屏幕里,黄缘的脸在灯光下白得耀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你早点回来哦。我看了云市的天气,比桐城这边低了点,在那边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冒,好好吃饭……”
说了好一会。
何绪一直垂眼听着,睫毛上落下点点月光,等人说完了,才轻“嗯”一声作为回答。
……
挂断电话后,黄缘抬起头,问两位,“这样可以吗?”
“还行。”顾芒评委评价道,“勉强合格。”
“那就好。”黄缘说,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很少有这么困的时候,“我要去睡了。”
“行,去吧去吧。”
顾芒和程言晓在身后继续说话。
黄缘把卧室门一关,小夜灯打开,窝进床里,打了个哈欠,失去意识前,迷迷糊糊思绪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