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叙澜跟着太监穿梭在宫殿繁复的回廊之间，在拐了不知多少弯之后，到了一处隐秘的偏殿。太监指了指其中一个隔间，说：“请您在这里换衣服。”

《转意记》里主要有三个出场人物，佟叙澜被要求扮演穷秀才，其余两位由太监伶人扮演。这出戏本就是为了敲打周贵妃的，所以太监伶人只会些唱戏的基本功，熟悉了唱词就被拉来了。

佟叙澜看着铜镜中扮上小生模样的自己。六年光阴，让他从俊秀儿郎变得憔悴枯瘦，虽是最抢手的小生“云追月”，戏楼老板却因他的身份，对他动辄打骂，不给饭吃。他知道隔一段时间周玉盈会悄悄派人来接济他，但他从来不收。

他与她，从成为戏伶，无依无靠的那刻起，就已经无缘无份了。思及此，一滴热泪滚下，将画好的妆面弄得模糊。

外面传来仆从走路的窸窣声，佟叙澜赶忙补好妆容，静坐等待。

“娘娘，陛下见您最近神思倦怠，特命奴才给您准备了一台戏。”

“什么戏，要跑来这么远的地方看？” 一个清越的女声，平淡中透着些许严厉。佟叙澜的眉心一跳。

“娘娘看了就知道”，太监恭声回答，拍了拍手。

胡琴声和锣声响起，戏开场了，佟叙澜缓缓从后台迈出。

台下的女人，一身淡紫色云锦宫装，珠围翠绕的装饰显示她高贵的身份，脸上却是薄施粉黛，周身气质清冷孤寂，与她锦衣华服彰显的威仪格格不入。她本就容貌昳丽，几年之后添了几分雍容华贵。

两相对视，俱是一愣。佟叙澜觉得脚下像是灌了铅，他迟疑着，一步一挪地走到戏台正中。开口唱词，起调停顿了一下没升上去，引得太监伶人一脸阴沉地望着他。佟叙澜只好将苦涩咽下，重新唱词，将戏本里的词机械地唱完，直到最后，他都没听清自己唱的是什么，有没有唱错。他禁不住瞥一眼台下之人，她正牢牢攥住茶杯，指尖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

一曲唱罢，没有掌声。太监领换完衣服的佟叙澜离开偏殿。他们朝宫门走着，突然被一个婢女拦住了。婢女塞给太监一包银子，努了努嘴，太监知趣地退至一旁。身侧甬道的阴影里，站着那个听戏的女子。

佟叙澜立刻伏在地上请安，“奴才王冬，恭请娘娘圣安。”

许久，久到佟叙澜以为时间停滞了，那女子才开口，声音嘶哑：“你……还好吗？”

“奴才……”，佟叙澜哽咽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起皇帝对他的怒吼，他是个将死之人了，又谈何好与不好。

“能为娘娘唱戏，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听闻娘娘神思倦怠，还请多保重身体，不要为不值得的人伤神。奴才在此恳求娘娘。”

字字泣血，句句含泪。佟叙澜已经无法守护周玉盈了，他成了漂泊的浮萍，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戏子，一个可以被随时杀掉的贱民。他无法再与周玉盈一起，无法再为她撑起一片未来。佟叙澜毕生所愿，就是周玉盈能在波诡云谲的宫中安康周全，为此他心甘情愿付出生命。

“我……真的好想你”，周贵妃情绪完全崩溃，泪水肆意流淌在俏丽的脸庞。

“我真的好累，周玉盈好累，文君好累……”，她泣不成声，婢女搀扶着才能堪堪站住，“我好想让你带我走……”

当佟叙澜听到“文君”二字时，像是触电一般猛地抬起头。

这是他的梦，他一直以为是在独自经历前世，但其实不是，那个与他再续前缘的人，竟与他又处在了同一个时空。

“文君不哭，我带你走”，佟叙澜毫不犹豫地说，女子惊愕地回望他。但这句话被丢在了突如其来的暴风中，佟叙澜不确定女子有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