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依旧淅淅沥沥下着,飞溅到玻璃上凝成一道道的水痕,像泪一样往下淌。
屋里三人各怀心事,一时都沉默了,手里的茶有些冷了。
“我给你们再添点茶吧。”女人说。
“你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港生问。
“我们该走了。”京生站起来。
三人同时发出声音,这种微妙的巧合让三人都愣了一下。
“我们该走了。”京生急切地又说了一遍,然后就往外走。
港生也只能依依不舍地站起来,遗憾于京生的脸色还不够难看。
京生一打开门,便迎面撞到了正要走进来的人,两人看清对方的容貌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女人迎上去。
京生眼里好像要喷出火来,门外的男人脸上的惊恐肉眼可见。
林莲好没注意京生的表情,但疑惑地看向孙小棠。
港生站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他抱起手臂,等着暴风雨来临。
但他失望了,因为京生扯住孙小棠的衣领瞬间,孙小棠就怂包一样矮下身子,一边说误会,一边把京生往外拉。意思是要单独和京生谈。
京生看他落难土狗一样可怜兮兮的表情,还是心软了,跟着他出去了。
港生告辞了林莲好,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直到看见两人进了一家粥铺,他才在店外靠着墙点了一支烟。
在他吸第三支烟的时候,孙小棠一瘸一拐走了出来,他佝偻而蜷缩的身体走入了夜晚的雨幕里,像阴沟里爬行的老鼠。
京生兀自发了很久呆才出来,港生看见他,丢掉手里的烟:“谈谈吧。”
两人坐进车里,京生沉默了一会,说:“给我一支烟。”
“我老板不喜欢烟味。”港生说道。他仍旧逼视着京生,等着他先开口。
京生表情不太自然,摸了摸鼻子:“我和孙小棠的话你都听到了?”
港生点点头。
“那你知道……你知道……”这句话好像很难说出口,京生重复了两遍都没把后面的说出来。
“我知道。”港生放过了他。
京生沉吟了一会,看向港生:“你应该不是听到我们谈话才知道的,你早就知道,你把我带来这里是故意的!”
港生摊手,坦率的承认:“对。”
京生望向天空,好像有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呼吸都变得困难,他深吸一口气:“你还恨着我。”
“我不该恨你吗?”港生极力忍耐的情绪已经涌到了眉目间,泛红的眼眶里闪烁着怨恨的光。
“我们母子分离二十年,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煎熬中,难道我还不能恨你吗?”港生每一个字都义正严辞。
京生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好像这块石头要把他压垮一样。这也是他心里隐藏的痛,这些年过不去的坎,他也无时无刻不生活在痛苦中,这是他应得的,港生对他的恨是应该的。
“对,你应该恨我。”他说。
港生用力捏住方向盘,自嘲的笑了笑:“这么多年来,我把对你的恨变成想打败你,把对爸爸的恨变成对他的冷漠,我觉得报复了你们我的心里会好过一点,我的所有生活都围绕着恨,然后把一点点的希望寄托于寻找妈妈,这些都变成了我全部的生活支柱。我真希望你过得好,高高在上,然后高傲的回来告诉我你多成功,多看中自己的成就,那样就最合我的意。因为我只要比过你,把你踩下去,你就会陷入一败涂地的痛苦窘境中,我做梦都盼着那一天。可你,是回来了,却是这个鬼样子,我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我做的一切,想要比过你,想要蔑视你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了泡影,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他想起上一世后面发生的种种,母亲在自己面前他认不得母亲,亲弟弟在他面前,亲弟弟不认得他,女友惨死,弟弟中枪,自己身败名裂,最终一败涂地的竟是他自己,他真的很恨!
“对不起,对不起,港生……”京生痛苦地捂住脸,泪水从他的指缝中漏出来,他的手指很粗糙,是干了大半年粗活烙下的永久印记。
当人感到恨时,一定是真挚的爱过。
港生爱他的母亲,爱他的父亲,也爱他的哥哥,可这些一夕之间他都失去了,而每当他回忆起对父亲和哥哥的爱,都变成了包裹在糖里的尖刺。
雨水冲刷着车玻璃,台风过境的尾声依旧让这几天雨水不停歇,海浪拍打岩石,惊涛咋响,八月开放的花被洗进雨里,变得一片泥淖,再也看不出曾经姹紫嫣红的模样。
一人默默流泪,一人沉默不语。
许久,久得港生觉得那道亲情的裂缝可以用时间弥合,可他知道不行,起码现在不行,他的心依旧带着恨意,他的言语依旧冰冷。
“你打算把姓孙的怎么办?”港生的声音很平静。
“他已经变成这样了……”京生的心软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当他躲在地下室,一张窄床宽的角落时,当他搬了十天半个月的砖才领到几百块工资买几包烟时,当工友的尸体从他面前抬过去时,他好像和自己的桀骜不驯和世界的循规蹈矩和解了。这个世界上的人也许平庸恶臭,但他自己也绝对不纯白无瑕。为了生活,有人连自己都出卖了。
“可他杀了人!”港生愤怒地低吼道,“可他还要把妈的生活毁掉,他还会杀人!他可怜,但他更可恶,他的可怜绝不无辜!”
“你想怎么办?”京生问道,他看见港生眼中熟悉的执拗。
指尖摆弄着那只百达翡丽的金色打火机,港生的眼眸黯了黯,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算了,先别想这些,我送你回去吧。”港生骤然换了一副表情。
把京生送回去,对方都没提起开始急切的想要对他说的事,港生猜想那件事可能就是京生看见林莲好回了HK,想要告诉他吧。
他办完事,到夜总会把车开回了Julian在深水湾的别墅。停车时,Julian正要从露台上进屋。
“鲁先生这么晚还没睡啊?”港生给他打招呼。
Julia停住脚步,眼睛沉沉地望着他,幽黑如寒潭。
见对方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港生自顾说道:“我把车放这里了,明天我再来接您去公司。”
“听说你今天很威武。”Julian淡淡开口道。
港生心里咯噔一声,他的手僵在关闭的车门上。
“鲁先生指什么?”
“听说你今晚在夜总会英雄救美很威风。”
Julian上身穿一件米白色休闲针织衫,下身是深色宽松休闲裤,和平时冷酷刻板的西装打扮很不同,他的头发也不再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有些慵懒地散乱在额前,精致立体的五官在橘色廊灯的照射下更加深邃,他的眼睛藏在阴影底下,但如秋水一般深沉,微风吹动吊灯,荡漾的光影在深潭一样的眼眸里荡开涟漪。
那同一阵风好像有一瞬间从某处拂过港生的心,他不受控制的轻颤了一下。下意识的笼了笼衬衣的领子。
“鲁先生说笑了,我哪有英雄救美,不过是见不惯他们欺负一个女人,就说话重了些。”港生带着歉意的声音说道,“不好意思,当时有点影响到客人了。”
“我不会怪你,你做得对。”Julian抱住手臂,居高临下望着港生,“有些人想来砸场子就该给他们些教训。”
Julian的话很温和,语气也算亲切,但港生总觉得他的目光冰冷凛冽,桀骜的样子像一只捕猎的鹰让人不寒而栗。
他每次被这样的眼神盯住时都觉得心脏麻痹,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不了。但这种状态没持续多久,他回过神来,掩饰着尴尬摸了摸鼻子。
“那鲁先生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他走到那辆白色本田前准备开车回去。
“你还和黑才住在一起吗?”Julian突然问道。
“是的。”港生回答。
他等着Julian说话,但对方只是看了他几秒钟,就进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