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温暖平和,沉稳安宁。
它紫色的余晖洒在九龙湾波光粼粼的海面,与维多利亚的沉静一同抚过南方燥热的空气,腥咸的海风扑面而来,把热带季风的任性缠绕到一方水土之中。
海沙敷在港生脸上,混合着他弟弟的鲜血和他自己的汗水,流到嘴里,变得粗粝苦涩。
海浪拍打空旷沙滩的平静不再属于他,华灯初上的绚丽夜景也从他的世界中远去。他在人间努力获得的一切都从指缝中滑走,以最残忍的方式。
海水阻隔了他和母亲,让他饱尝生离的愁肠百结;死亡阻隔了他和父亲、女友以及弟弟,让他备受死别的痛苦煎熬。
他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那条通缉他的新闻——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弟弟在做的坏事,制止他,弟弟就不会死。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女友和弟弟在交往,制止她,女友就不会死。如果他能早点与父亲和解,也不会父亲死了他都不知道。如果他不做卧底,自己就是个普通的警察,也根本不会被通缉。如果他没有京生这个哥哥,那么也就不会害得他和母亲分离十多年。
命运的齿轮环环相扣,每一环都没有放过他,他最后只能撕扯责备自己,最不该的就是他自己,他就不该出现在世界上,他不该出生,他不该存在!
他被彻底击垮了,勉强让他能够再呼吸的办法只有把自己忘掉,可是看着海面上的船,他的脑海又划过一丝清明,母亲就是从这片海域离开的,他该去找她,他只想回到母亲的怀抱,就像学走路摔跤的孩子一样,能够想到的唯一安慰就是躺在母亲怀里哭诉。
沉入海底的一瞬间,苦涩的海水进入咽喉的一瞬间,他的一生在脑海里跑过。死亡的恐惧只持续了几秒钟,随后就只感到将要解脱的轻松。
人生的画面像一部慢放的电影,全部定格在最美好的记忆里。
他记得从哥哥京生那里得到的第一个礼物,是一瓶玻璃珠,珠子在夕阳下亮闪闪的,他总是窝在自己小小的上铺,借着那方窗户射进来的残阳把那些珠子看过一遍又一遍。
屋外的小巷过道人来人往,混杂在海水拍打礁石以及海鸟飞过港湾的嘈杂中。
他和夏青在维港海滨公园,她牵住他的手,说:“我们一起努力创造更好的未来。”
在停止心跳的前一秒,他笑了,这一生,他想也不完全是委屈、怨恨、失去和毁灭……可人总是对坏事耿耿于怀,而忽略了许多美好的可能。
在他沉入意识深渊的一瞬间,忽然一只手牢牢把他的衣服揪住,一把将他提出了水面。他从窒息的黑暗中醒来,感到的不是逃离死亡的欣喜,而是要面对人生无法承受痛苦的惊恐。他挣扎着想要再次跳进海里,但一个声音如一道惊雷般砸在他的耳畔。
“你到底怎么了呀?!港生!”这是夏青的声音,焦急而惊恐。
港生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打湿的衣袖擦去眼睛上的海水,模糊地看见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满头卷发披在肩上,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是她——港生脑海里无数次徘徊挥之不去的身影:夏青。
他再次擦了擦眼睛,面前的人越发清晰,小小秀丽的脸上戴着一副黑边眼镜,显得她的脸更加小巧俊俏。
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抚摸上这张日思夜想的脸,他心想:我这是来到阴曹地府见她了。
“快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好意思呀!”夏青突然拉住他,把他扶起来。
一阵眩晕,他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地方,他的身边围着一圈人,其中有两名水警,大家的神态有探寻有担忧还有看热闹的指指点点。
港生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面前的夏青,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这阴曹地府,为什么和以前逛的海滨公园一模一样。
“没事了就回去吧。”其中一个水警的衣服和他一样,湿透了,催着大家散开。
“我在哪里?”他等着夏青告诉他这个地府的规则。
“你脑袋进水了吧?”夏青摸了摸他的头,担忧地说道,“我们在维港海滨公园呀,正要坐天星小船去对岸呢,你突然就往水里扑啊!”
他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夏青,他又回头看向周围,维港两边林立的高楼大厦依旧是记忆中的样子。
再次看向夏青,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你是谁?”他甩了甩头,补充道,“你是我的女朋友吗?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交往多久了?我……我……”他有太多的问题。
夏青眼中满是惊恐,他退后几步,带着不解和一丝防备说:“港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不,不,阿青,你是不是还和Julian在一起?”他又上前猛抓住夏青的肩膀,表情狰狞,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谁是Julian啊,你在说什么呀?”夏青吃痛挣脱他的手,“我是夏青,你女朋友啊,你是不是掉进水里脑子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