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

“嗯？”早川狸闻声抬起头。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枫叶缝隙，在她仰起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微微汗湿黏在额角的几缕头发，还有那双蒙着一层水汽的灰黑色眼眸……

在朱红色鸟居的映衬下，少女有种别具一格的鲜活与明媚。

两面宿傩看着她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嘲讽的话语莫名顿住，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算了。”他移开视线，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趁现在周围没人，赶紧上来。”

“耶！宿傩你最好了！”早川狸顿时欢呼一声，毫不客气地变回狐狸形态，轻盈地一跃，稳稳趴在了他宽阔的肩头上。

有人代步，早川狸立刻不喊累也不喊痛了，悠闲地晃着尾巴，开始追忆往昔：“我还记得以前，我和兄长经常溜下山玩。不过他通常玩到一半就会被阿爹派来的侍从抓回去做功课，只有我能一个人在城里疯玩整个下午，直到天黑才被找回去。”

“你以前经常下山，还受不了爬山？”

“那怎么能一样？”早川狸理直气壮，“以前都是有专门的侍从用肩舆抬着我上下山的。像这样自己一步一步走上来，我还是头一回。”

她这好吃懒做的性子，果然是从小被娇养出来的。两面宿傩心想。

“你呢？”早川狸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耳朵，好奇地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两面宿傩沉默了几秒，就在早川狸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有个双胞胎弟弟。”

“嗯？”早川狸惊讶：“从来没听你提起过呀，他也是咒术师吗？现在在哪里？”

“他在我母亲肚子里的时候，”两面宿傩的语气平淡，“就被我吸收掉了。”

“……啊？”早川狸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吸、吸收掉了？什么意思？”

两面宿傩微微蹙眉，似乎觉得她的理解能力有问题：“这很难理解吗？他在胎儿时期，养分和生命力就被我掠夺光了，最终变成了一具死胎被母亲产下。”

这……有点过于地狱了吧？！早川狸活了千年，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此诡异的事情，大脑瞬间宕机，张着嘴，呆呆地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她这副蠢样子，两面宿傩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与外人说起这件事，本意就是想让早川狸知道他的本性究竟是怎么样的，从而畏惧他，离他越远越好。

当然，从中也不乏有特地吓唬她的成分。

……

一人一狐终于登上了神社主殿所在的山顶。

早川狸第一眼就看到了神龛前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狐狸石像。

“哇！这些东西居然也还在！”她兴奋地凑过去，但只看了一眼，就失落地垂下脑袋，“果然，又是你们人类后来重新做的。”

“这次不用闻了？”两面宿傩挑眉。

“那当然。”早川狸指着那些狐狸石像解释道，“这些雕像，以前都是我们狐族每诞生一个新生命，就由父母亲手雕刻出来，供奉在稻荷神身边的。”

“那些经过父母之手雕琢出来的雕像都带有狐族的祝福和灵气，我们一族被灭后，稻荷神社都被烧了大半，哪还可能留下多少真正的雕像？”

饶是向来对他人悲欢漠不关心的两面宿傩，也被她这副过于耿直的样子给噎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历史上从未有过狐族被大规模灭族的记载。你们究竟是怎么被灭族的？”

早川狸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有一天，一个额头上有个像缝合线一样疤痕的男人，带着一大群官兵和咒术师冲上了山。那时候很不巧，神社不知为何起了大火，族人都忙着跑去救火，结果被他们围在了神社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没想过复仇？”两面宿傩有些不解。

早川狸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那些狗东西早就转世投胎不知道多少回了，骨头都化成灰了，你让我上哪儿找去？你问出这种问题，脑子看起来也没比我好多少嘛。”

两面宿傩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她的脑袋：“能耐了？敢顶撞我？”

早川狸捂着被敲的地方，嫌弃地瞥他：“放在我们那个时代，你这种行为就叫暴君，是要被史官口诛笔伐的。”

他们在山顶简单逛了半小时便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早川狸的嘴就没停过，不断吐槽现在的稻荷大社和记忆中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没有半点神韵，居然还好意思成为著名景点，简直名不副实。

直到两面宿傩把她带到一家大型动漫影音店门口，她那喋喋不休的抱怨才瞬间转化为兴奋的欢呼，开始新一轮的搜刮。

两面宿傩双手抱胸，慵懒地倚在门口的书架旁，事先声明：“说好了，这些玩意儿，全部你自己拎回去。”

早川狸嘴上答应得飞快：“知道啦知道啦！”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离开店铺刚走了一分钟，提着两大袋沉重光碟和漫画的早川狸就开始哼哼唧唧：“手好痛……胳膊要断了……宿傩，真的好重哦……”

与此同时，那清晰的酸痛和疲惫感也一丝不差地传到了两面宿傩身上。

“……麻烦死了。”两面宿傩额角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再次突破了自己的底线，忍着那份共享来的不适感，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舒适的车后座，早川狸立刻舒舒服服地摊在座位上，迫不及待地拆开一本新漫画看了起来。

她看得入迷，身体不自觉地半靠着身旁的两面宿傩，几乎要把他挤到车门边上。

两面宿傩皱着眉头把她推开一次，没过几秒，她又像没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了回来。

如此反复几次，两面宿傩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开始深深地怀疑人生。

打也打不得，杀也杀不得。

他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才摊上这么个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