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夫长身体剧震,手中的弯刀当啷落地,他徒劳地捂住脖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嗬嗬两声,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首领毙命,剩余五六名还在负隅顽抗的准噶尔兵彻底崩溃了。他们发出一声喊,丢下武器,转身就向河谷深处逃窜。
“追!留活口!”胤礼立刻喝道。
韩四率领的侦察组和几名善扑营骑兵早已迂回包抄到位,闻言立刻策马追击。陈平的弩手也停止了射击,迅速收弩,持刀向前推进,与巴彦的人一起,清理战场,控制俘虏。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一盏茶的时间。
烟尘渐渐散去,河谷中恢复了寂静,只余下战马不安的嘶鸣、伤者的呻吟、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胤礼缓缓放下手中的弓,指节因为用力而依旧有些发白。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但已从战斗时的激昂,逐渐归于沉静。
他策马上前,目光扫过战场。二十名准噶尔侦察兵,被当场射杀十一人,俘获四人,其余五人或逃或死于乱军。己方……一名善扑营老兵在近身搏杀时被弯刀划开臂甲,伤口颇深,正在同伴的帮助下紧急包扎;另有两名庄子护卫被流矢擦伤,所幸无大碍。马匹损失三匹。
以轻微代价,近乎全歼一支同等数量的准噶尔精锐侦察队。战果堪称辉煌。
陈平、巴彦、韩四等人陆续聚拢过来,身上都溅着点点血迹,喘息未定,但眼神明亮。
“爷,全解决了。”陈平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初次杀人见血后残余的激动。
巴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汗,看着地上那具百夫长的尸体,又看了看土坡方向,瓮声瓮气道:“十七爷,您这弩……真他娘的带劲!”这一次,话语中已满是叹服,再无半分轻慢。
胤礼点点头,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沉声道:“打扫战场,仔细搜查尸体和俘虏,任何信件、标记、特殊物品都不要放过。王把总,带人警戒四周,防备还有后续敌骑。夏忠全,统计伤亡,救治伤员,清点装备损耗。动作要快,此地不宜久留!”
“嗻!”众人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胤礼下马,走到那名被弩箭射杀的百夫长尸体旁,蹲下身。箭矢还深深嵌在颈侧,鲜血浸透了周围的皮甲和草地。他伸手,从百夫长的腰间解下一个皮质囊袋,又从他怀中摸出几封用油纸包裹的信件和一些零碎物件。
翻开信件,是蒙古文。胤礼不通蒙文,但其中一封的末尾,盖着一个清晰的红色印鉴,图案似乎是一只狼头。
“狼头印……是策妄阿拉布坦直属部队的标志?”胤礼若有所思。他将信件和印鉴小心收好。
这时,韩四押着两名俘虏过来,其中一人正是被胤礼射伤耳朵、后又中箭被俘的。那人被反绑双手,脸上血污狼藉,眼神却依旧凶悍,恶狠狠地瞪着胤礼,嘴里用蒙古语咒骂不休。
“会说汉语吗?”胤礼用汉语平静地问道。
那俘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用蒙古语叫骂。
胤礼不再多问,对韩四道:“分开审,想办法让他们开口。重点问:他们来自哪支部队?任务是什么?主力在什么位置?下一步动向?和硕特残部可能在哪里?还有,青海境内,有哪些部落和他们有勾结?”
“明白!”韩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出身底层,混迹市井,对于撬开顽固之徒的嘴巴,自有其一套办法。
胤礼站起身,环顾四周。春日的阳光依旧明亮,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河谷。青草被践踏得凌乱,点缀着刺目的暗红。远处,苍鹰在空中盘旋,似乎被下方的血腥气吸引。
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亲手主导的第一场真正战斗。
没有演习时的从容推演,没有沙盘上的运筹帷幄。只有电光石火间的判断、令出必行的决断、以及武器撕开血肉的真实触感。
刚才开弓射箭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冷静,仿佛灵魂抽离,在俯瞰整个战场。但此刻,看着地上的尸体,闻着浓重的血腥,胃部还是隐隐有些不适。他强迫自己适应,将这不适压入心底。
这就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生存法则,是他改变自身命运、乃至撬动这个时代必须踏过的血火之路。
初淬锋芒,刃已见血。
这支小队,也在这第一场实战中,初步完成了磨合与蜕变。弩机的威力得到了验证,新旧人员之间的协作经受了考验,更重要的是,一种基于共同战斗而产生的信任与认同,正在悄然滋生。
“爷,搜完了。”夏忠全过来汇报,“弩箭消耗四十七支,回收可用者二十一。弓箭消耗……善扑营的弟兄正在清点。干粮清水无损。伤员已包扎妥当,无性命之忧。”
“好。”胤礼点头,“让巴彦佐领的人,帮忙把阵亡敌兵就地掩埋,动作快些。缴获的马匹、武器、铠甲,能带的带走,带不走的……毁掉。”
他抬头望向西方,那里是野马滩的方向,也是那支准噶尔主力可能所在的方向。
首战告捷,只是开始。
真正的危险与挑战,或许正在那片苍茫的草原深处,等待着他们。
“一刻钟后,全军集合,撤离此地。”胤礼翻身上马,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我们去会会……那条真正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