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如一条土黄色的蟒蛇，在河谷尽头的地平线上翻滚、迫近。马蹄践踏大地的闷响，由远及近，逐渐压过了风声，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口。

二十骑准噶尔侦察兵的身影，在烟尘中渐渐清晰。他们似乎并未料到会在此处遭遇成建制的清军小队，队形略显松散，但反应极快。为首一名头戴皮帽、身披锁子甲的百夫长猛地举起弯刀，用蒙古语厉声呼喝。二十骑瞬间分为两股，呈钳形向胤礼所在的位置包抄而来，动作剽悍迅捷，马术精湛，显示出常年征战的精锐本色。

“稳住！”胤礼的声音透过面巾传出，沉静如石，“听我号令！”

左侧土坡上，乱石与枯草间，陈平眯起一只眼睛，透过弩机上简易的望山，死死锁定冲在最前的三名敌骑。他的手指稳稳搭在扳机上，身后八名弩手同样屏息凝神，弩箭冰冷的锋镝微微调整着角度，指向各自预定的目标。他们如同一群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收敛了所有气息，只等那致命一击的瞬间。

右侧矮树林边缘，巴彦和他手下的善扑营老兵已经张满了弓弦。锋利的箭簇在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对准了另一侧包抄而来的敌骑。巴彦的虬髯微微颤动，眼神凶狠如狼，口中低声咒骂：“狗鞑子，来得正好！”

敌骑迅速进入百步之内，马蹄声如雷滚近。胤礼甚至能看清最前面敌兵脸上狰狞的表情和手中雪亮的弯刀。

八十步！

七十步！

六十步——已进入连弩的有效杀伤射程！

“左侧，弩手——放！”胤礼猛地挥下手臂，厉声喝道。

“绷——绷绷绷！”

一连串短促而强劲的弩弦崩响声骤然撕裂了空气！那不是弓弦柔韧的嗡鸣，而是机括释放时充满机械力量的爆响！九支黝黑的三棱破甲箭矢，如同九条毒蛇，从土坡上的隐蔽点激射而出！箭速极快，几乎刚离弦，便已到了目标眼前！

冲在最前的三名准噶尔骑兵甚至来不及做出格挡或闪避的动作，只觉眼前黑影一闪，胸口或咽喉便传来剧痛与冰凉！一人直接被强劲的弩箭贯穿皮甲，从马背上倒栽下去；另一人脖颈中箭，鲜血狂喷，捂着脖子发出嗬嗬怪响滚落马下；第三人被射中肩胛，惨叫着失去平衡，被狂奔的战马甩飞。

第一轮齐射，精准毙伤三人！

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普通弓箭射程与威力的打击，让准噶尔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剩余的骑兵发出惊怒的吼叫，本能地想要勒马或转向，队形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右侧，弓箭——抛射！压制！”胤礼的命令紧随而至。

“嘣——！”

几乎在弩箭命中目标的同时，巴彦的吼声响起：“射！”

十张强弓同时撒放！十支利箭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中间的空地，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扎向另一侧包抄敌骑的头顶！虽然准头因抛射和敌骑移动有所分散，但覆盖性的箭雨依旧造成了威胁。一名敌骑被箭矢擦过脸颊，鲜血直流；另一人的马匹臀部中箭，吃痛人立而起，将骑手掀翻在地。

“弩手！自由散射！瞄准马匹！”陈平冷静的声音在土坡上响起。他手中的弩机已经通过脚踏和腰引配合，迅速完成了再次上弦，一支新的箭矢咔嚓一声落入箭槽。不需要精确瞄准高速移动的骑兵，射人先射马！其余弩手也是同样动作，训练有素地装填、瞄准、击发！

“绷！绷绷！”

第二轮、第三轮弩箭接连不断射出！这次目标更多对准了冲锋战马的前胸或脖颈。凄厉的马嘶接连响起，又有两匹战马被弩箭射中要害，悲鸣着翻滚倒地，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出，或被后面来不及躲避的同袍踩踏。

准噶尔人的冲锋被彻底打乱了。他们从未遭遇过如此迅疾、如此密集的远程打击。寻常弓箭需要较长的拉弓时间，且骑□□度有限，往往依靠集群抛射或抵近射击。可这不知名的武器，竟能在百步外连续发射威力巨大的箭矢，精准得可怕！

“散开！下马！找掩护！”那名百夫长经验丰富，眼见冲锋受阻，伤亡骤增，立刻用蒙古语狂吼。剩余的十余名骑兵慌忙滚鞍下马，试图利用河床边缘的起伏地形和零星的石块灌木隐蔽，并取下背上的骑弓，准备对射。

然而，他们刚刚下马，阵脚未稳——

“善扑营！出击！驱散他们！”胤礼看准时机，再次下令。

“吼——！”巴彦早就等得不耐烦，闻令如同一头出柙猛虎，率先策马从树林中冲出！九名善扑营老兵紧随其后，如同十支离弦之箭，铁蹄翻飞，直扑那些刚刚下马、惊魂未定的准噶尔兵！

三十步距离，对于冲锋的骑兵而言，转瞬即至！

“射！”巴彦在马上开弓，一箭将一名刚举起弓的准噶尔兵射翻。其他善扑营老兵也是箭如连珠，虽然不如弩箭迅疾，但抵近射击之下，同样精准狠辣。同时，他们抽出腰间的长刀或套索，借着马势，狠狠撞入敌群！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善扑营老兵本就擅长近战搏杀，此刻挟怒马冲锋之威，更是勇不可当。刀光闪处，鲜血迸溅；套索飞舞，敌人被拖倒在地。准噶尔兵仓促应战，虽然悍勇，但失了马匹优势，又遭弩箭远程打击士气已沮，顿时陷入被动。

“韩四！带人绕后，截杀溃兵！陈平，弩手前移，提供掩护，重点狙杀敌首和弓手！”胤礼自己亦摘下长弓，策马稍稍前移，抽出一支箭，目光锁定了那名正在声嘶力竭指挥、试图重整队伍的准噶尔百夫长。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羽箭离弦，精准地穿过混乱的战场，直取百夫长的面门！那百夫长倒也机警，听到破空声急忙偏头躲闪，箭矢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带走一片皮肉和半只耳朵，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脸颊。

“啊！”百夫长痛吼一声，又惊又怒，猛地看向胤礼的方向。当他看清不远处那个身着皇子服饰、面容年轻却眼神冷冽的射手时，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这片刻的分神，决定了生死。

“绷！”一支从土坡新位置射出的弩箭，如同死神的呢喃，趁着他受伤失神、动作迟滞的刹那，钻入了他锁子甲防护相对薄弱的颈侧！箭簇深深没入，鲜血如泉水般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