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听得很仔细，偶尔问一两个颇为专业的问题，显见对军械并非一无所知。胤礼的回答谨慎而务实，既展示了改进思路，又强调了试验中的困难和不确定性，完全符合一个“认真摸索、小有进展但前路漫漫”的皇子形象。

随后，胤礼又引胤禛去看了护卫们的“演武场”。场地上，约三十名护卫正在阿克敦的指挥下，进行常规的队列、体能和刀盾搏击训练。动作整齐，呼喝有力，精神面貌与寻常家丁护院截然不同。胤禛负手看着，微微颔首：“这些护卫，倒有几分行伍气象。你练得不错。”

“是他们自己肯吃苦。”胤礼道，“弟弟想着，既是护卫庄田，也要有些真本事，不能只是样子货。平日里多流汗，将来若真有事，也能派上用场。”

这时，陈平带着他的弩手小队（仅携带了普通弓箭）进行了一场快速的骑射移动靶演练。虽然用的是弓箭，但小队成员之间默契的配合、迅捷的移动、以及精准的射击，还是让胤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支小队，有点意思。”胤禛评价道，“进退有据，射术也精。”

“这是庄子上的猎户子弟，从小摸弓，底子好些。”胤礼轻描淡写地解释。

整个巡视过程，胤礼表现得坦荡而坦诚，该展示的展示，该诉苦的诉苦，将一个兢兢业业、克服困难、但成果有限的办差皇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他没有试图炫耀什么，反而处处流露出一种“摸着石头过河”的谨慎和“成效有限”的谦逊。

胤禛看罢，没有多做评价，只是拍了拍胤礼的肩膀：“差事办得用心，皇阿玛会知道的。只是切记，莫要过于痴迷这些匠作之事，伤身劳神。你是皇子，读书明理，修身养性，才是根本。”

“四哥教诲的是，弟弟记下了。”胤礼恭敬应道。

离开庄子，回城的路上，胤禛似乎比来时更沉默了些。胤礼也不多言，心中却飞快地复盘着刚才的每一处细节。四哥的突然造访，绝非偶然。是康熙的授意？还是他自行起意前来查看？他看到的东西，会如何解读？会向康熙如何回禀？

无论如何，自己今天的应对，应该没有大的纰漏。展示了努力和初步框架，但也暴露了困难和局限，没有展现出任何超出预期的、可能引起警惕或猜忌的能力。尤其是将最关键的弩机核心和精锐战力隐藏了起来，只以“普通护卫”和“半成品工艺”示人。

这正符合他现阶段“藏锋于钝，示弱于人”的策略。

数日后，康熙在一次家宴上，果然似不经意地问起了胤礼的差事。胤礼依照在庄子应对胤禛的说辞，又禀报了一遍，语气恳切，重点描述困难，对“成果”则轻描淡写。

康熙听完，未置可否，只是对身旁的德妃道：“老十七这差事，倒是办得踏实。老四前儿去看了，回来也说，庄子整治得齐整，护卫练得有些样子。” 顿了顿，又看向胤礼，“不过，你四哥说得对，莫要过于沉溺。差事要办，身子也要紧。朕看你这气色，倒比年前好些了？”

胤礼连忙道：“谢皇阿玛关怀，太医调理得宜，庄子上空气也好，儿臣感觉身子是松快了些。”

康熙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但胤礼注意到，皇帝看向他的目光，似乎比往日多了那么一丝难以言喻的考量。

而关于指婚的传闻，在家宴之后，似乎又有了新的进展。开始有风声说，皇帝已私下询问过曹寅对其侄女婚事的意见，曹寅自是叩谢天恩，不敢有违。又有消息称，德妃娘娘已开始着人悄悄打听曹家小姐更具体的性情习惯、乃至饮食喜好。

山雨欲来的气息，在指婚这件事上，似乎首先化为了连绵不绝的细雨，无声地浸润着土壤，改变着某些既定轨道的走向。

胤礼依旧沉静。他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庄子和废窑的事务，关注着弩机的量产和人员的训练，同时通过夏忠全和年希尧的渠道，继续拓展着隐蔽的财源与物料网络。

山腹中的锋芒，正在悄然打磨；地上的钝刃，也已准备就绪。

只待东风起，或雷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