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煤窑的勘探结果,比胤礼预想的还要理想。
阿克敦亲自带领三名最机敏沉稳的老卒,花了三天时间,对那处位于香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废窑进行了细致的勘查。带回来的手绘草图和详尽记录,展现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天然隐蔽所。
煤窑开凿于前明,规模确实不大,主要巷道呈“丫”字形深入山腹约三十余丈,最深处距地面垂直距离超过十五丈。因废弃多年,主巷道虽有局部坍塌,但整体结构因当初采用木石混合支护,颇为坚固,稍加清理和加固便可使用。更妙的是,窑内另有两条因当年挖掘失误而产生的窄小岔道,蜿蜒曲折,纵深不明,但通风尚可,入口极其隐蔽,几乎被藤蔓和落石完全掩埋,若非刻意搜寻,绝难发现。
窑口位于一处陡峭山崖的底部凹陷处,前有茂密灌木和乱石遮挡,后方倚靠山体,仅有一条被野兽踩踏出的小径可通,易守难攻。窑内虽然潮湿,但有明显的空气对流,并无致命毒气或大量积水,只需开凿几处通风竖井并做好排水,便基本满足使用要求。
“爷,这地方,简直是老天爷送来的!”阿克敦回禀时,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稍加整治,别说藏些工匠和物事,便是驻扎百十号人,操练些不打响的科目,都绰绰有余!那两条窄岔道,奴才探了探,深处似乎另有玄机,尚未到底,正好可以用来存放最紧要的东西。”
胤礼仔细审视图纸和记录,心中也是赞叹。这处废窑的位置、结构、隐蔽性,都堪称理想。稍加改造,便是一个绝佳的、可进可退的秘密基地。地上庄子可以作为掩护和前哨,而真正的核心——弩机的后期精加工、关键部件组装、新型火器的秘密试验、乃至未来更敏感的技术研究和高级人员培训——都可以转入这山腹之中。
“此事需绝对保密。”胤礼放下图纸,看向夏忠全和阿克敦,“勘探的几个人,可靠吗?”
“爷放心,都是跟了奴才多年、家小都在控制中的老人,嘴严,也懂规矩。”阿克敦保证道。
“好。”胤礼下定决心,“阿克敦,从你手下挑选二十名最忠诚可靠、且有一定土木经验的弟兄,分批秘密前往废窑。首要任务是清理主巷道,加固关键支撑,开凿通风排水孔道。工具物料,通过年家的渠道,伪装成修缮寺庙或开采石料所需,分散运入。记住,行动务必隐秘,昼伏夜出,痕迹必须清除干净。前期以整治环境、确保安全为主,暂不搬运重要器械。”
“嗻!”阿克敦领命。
“夏忠全,你负责统筹。地上的庄子,一切如常,甚至要显得更‘正常’些。弩机的量产,胡师傅那边按计划进行,但完成的部件,暂时不要全部组装,核心机括和成品,择机逐步向废窑转移。庄子上的训练照旧,甚至可以适当增加一些公开的、常规的骑射操演,以掩人耳目。”胤礼的指令条理清晰,“另外,通过可靠渠道,再秘密招募一批匠人,要求是家世清白、手艺精湛、且最好与现有匠人圈子关联不深的。胡师傅那里,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未来山腹工坊的运转,也需要自己培养的工匠团队。”
“奴才明白。”夏忠全点头应下。
开辟第二基地的计划紧锣密鼓地展开。香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废窑,在绝对的保密措施下,开始悄然改变模样。而地上的庄子,在夏忠全的刻意经营下,反而呈现出一种“步入正轨”的平和景象。胡铁手带领的匠人团队,成功试制出了第一批十五把完全符合标准的连弩,经过严格测试,性能稳定。弩手小队扩充至十五人,在陈平的带领下,已能熟练进行小队战术配合,并开始进行带有简单对抗性质的实战模拟。
转眼已是三月末,康熙给出的三个月期限将至。胤礼知道,是时候向康熙展示一些“阶段性成果”了。但直接呈献弩机实物,仍显突兀。他需要一个更自然、更有说服力的方式。
机会很快来了。四阿哥胤禛因督办京畿水利工程,需巡视西山几处泉眼和水道,顺路邀了胤礼一同前往,美其名曰“踏青散心,有益康复”。胤礼欣然应允。
此行轻车简从,除了必要的护卫,胤禛只带了两名精通水利的幕僚,胤礼也只带了夏忠全。一行人先巡查了官道附近的水利设施,午后便信马由缰,往香山方向行来。胤禛似乎兴致不错,指着远处的山峦对胤礼道:“十七弟,你那个庄子,就在这左近吧?听说你为了那差事,时常过来,倒是勤勉。”
“四哥过奖了,不过是皇阿玛交代的事,不敢不尽心。庄子简陋,只是让匠人们有个试手的地方,儿郎们也能活动活动筋骨。”胤礼谦逊道,心中却暗自警惕。四哥突然提起庄子,是随口一问,还是有意为之?
“既到了附近,不如去你庄子上瞧瞧?我也好奇,你鼓捣了几个月,到底弄出了些什么名堂。”胤禛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胤礼心念电转,随即笑道:“四哥肯莅临指导,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庄子粗陋,怕污了四哥的眼。若四哥不嫌弃,便请移步一观,也好给弟弟指点指点。”
他答应的爽快,反而让胤禛眼底深处那丝审视淡了些许。一行人转向庄子。
庄子外松内紧的态势依旧。见到两位皇子驾临,庄头和阿克敦连忙带人迎出。胤礼事先并无通知,但阿克敦应变极快,迅速安排人手,将正在进行的某些敏感训练科目暂停或转移,同时开放了预先准备好的、相对“常规”的区域。
胤禛饶有兴致地看了庄户的日常、仓廪的整齐,又去看了胡铁手那间明面上的、用于处理木材和进行粗加工的“外坊”。坊内工具摆放整齐,几个匠人正在处理木料,见到贵人,连忙停下手中活计行礼。胤禛随手拿起一块正在刨光的弩臂胚料看了看,问道:“这便是你改进的弩机部件?”
“正是。”胤礼上前,拿起旁边一把已经完成粗加工、但尚未安装核心机括的弩身,向胤禛简单解释其结构与寻常弩的不同之处,着重强调了省力上弦和箭匣设计,“目前还在试验木料处理和粘合工艺,以求更加耐用。” 他展示的都是半成品和外围工艺,核心的金属机括、复合弓片、乃至成品,一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