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脚下的庄子,在胤礼的安排下,以一种隐秘而高效的节奏运转起来。明面上,它依旧是那个为皇家供应些山货、管理着几百亩坡地旱田的寻常皇庄。庄户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似乎与往年并无不同。只有少数几个被老庄头再三告诫、忠心可靠的老人知道,庄子深处那片被新圈起来的、倚靠山坭的林地坡地,以及几处改建过的、加固了门窗的砖石库房,已经成了寻常人等不得靠近的禁地。
胡铁手带着两个沉默寡言却手艺精湛的徒弟,化装成投亲的匠户,被夏忠全安排的人悄无声息地接进了庄子,安置在那几间库房改造的“工坊”里。与他们一同抵达的,还有几大车看似普通的货物,里面却夹杂着夏忠全通过各种渠道秘密采买来的精铁、上好钢条、韧性极佳的柘木、牛角片、以及几套虽然老旧但保养得不错的小型脚踏式车床、钻床和打磨工具。这些东西在京城或通州大埠不算稀奇,但集中出现在这个偏远的庄子里,且由一位被“请”来的老匠头主持,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胡铁手一进入工坊,看到那些虽不顶尖却足够实用的材料和工具,尤其是胤礼后续让人送来的、更加详尽的部件分解图和带有明确尺寸标注、甚至标注了不同材料应力要求的图纸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都激动得有些颤抖。他把自己完全埋进了那些图纸和叮当作响的试制工作中,带着两个徒弟日夜琢磨,反复试验,失败,调整,再试验。工坊里彻夜不熄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敲打声、打磨声,成了这片禁地独有的节奏。
与此同时,第一批经过筛选的“护卫”也陆续抵达。人数不多,只有二十余人,年龄从十六七岁到三十出头不等,个个身材精悍,眼神里大多带着生活磨砺留下的坚韧或一丝不甘。他们被安排在庄子外围新搭建的一排简陋但结实、保暖的营房里,由夏忠全指定的一名曾在骁骑营当过哨长、因伤退役后生活潦倒、被胤礼看中其经验和沉稳性格的旗人老卒——阿克敦暂时管带。
阿克敦年近四十,面庞黝黑,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划至脸颊,让他看起来有些凶悍。他话不多,但眼神锐利,治下极严。这些新来的人,首先要学的不是弓马,而是“规矩”。每日天不亮即起,洗漱整理内务,队列站姿,简单的口令与服从,以及最关键的——保密条令。任何人不得打听自己职责以外的事情,不得私自离开划定区域,不得与庄子上非指定人员交谈,所有信件往来需经检查,等等。违者,轻则鞭笞驱逐,重则以“泄露军机”论处。严苛的纪律和明确的惩罚,让这些大多散漫惯了的汉子们迅速绷紧了神经,意识到此地的不同寻常。
胤礼没有立即前往庄子。他依旧每日出现在上书房,读书习字,与兄弟们交流功课,偶尔在骑射课上敷衍了事——既要表现出一定的进步(以示认真),又不能显得过于出色(维持“文弱”印象)。私下里,他通过夏忠全与庄子保持单线联系,接收胡铁手关于弩机试制进展的报告,审阅阿克敦呈报的初步训练情况和人员观察记录,并下达进一步的指示。
他的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对现有信息的整合分析和下一步的谋划上。基于夏忠全陆续收集来的京营、边军情报,结合胡铁手不断反馈的工艺难点和材料需求,胤礼开始细化他的“精兵”构想。他需要一份真正具有可操作性的训练大纲,不仅仅是体能和纪律,更要融合侦察、潜伏、小队配合、弩箭与骑术的结合运用,甚至是最基础的地图辨识和野外生存。这些内容,他必须用这个时代军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方式重新表述、拆解,并找到合适的、能够胜任的教导人选。
他还要考虑武器装备的标准化、后勤补给的最小化、情报支持系统的雏形……千头万绪,都需要他这只隐藏在幕后的手,一点点梳理、搭建。
就在这繁杂的筹备工作稳步推进时,一天午后,胤礼刚从箭亭回来,换了身常服在书房歇息,夏忠全悄然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爷,宫里刚传来的消息,未必确切,但……似乎与爷有些关联。”夏忠全压低了声音。
“说。”胤礼放下手中的笔,那是一份他正在草拟的、关于小队侦察要点的手稿。
“是……关于今年大选秀女的事。”夏忠全小心地措辞,“奴才听敬事房那边的熟人闲聊提起,万岁爷近日翻阅待选秀女名册时,似乎对其中一位,多问了几句。”
胤礼眉梢微挑。选秀?这与他何干?他如今这副身板才十三岁,就算指婚,也远未到年纪。除非……康熙有别的考虑。
“是哪家的秀女?”胤礼问道,心中隐约有了一丝猜测。
“正白旗汉军,江宁织造曹寅曹大人府上的旁支侄女,姓林,闺名似乎叫黛玉。”夏忠全回想了一下,“据说曹大人这位侄女,自幼失怙,养在曹府,才华出众,尤擅诗文,在江南有些才名。只是……身子骨似乎也不甚强健,素有不足之症。”
曹寅的侄女?林黛玉?
胤礼心中猛地一震,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了上来。这个名字……太熟悉了。难道是巧合?还是这个被自己穿越改变的世界,在某些人物命运上,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交叠?曹家,那是康熙心腹,江宁织造,同时也是未来雍正朝被清算的对象之一。一个曹家旁支的孤女,体弱多病,却才华横溢……这设定,很难不让胤礼联想到某个文学经典中的角色。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都与他无关。一个待选秀女而已。
“皇阿玛多问了几句?问了什么?”胤礼追问,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夏忠全声音更低了:“具体问了什么不清楚。但听那意思,似乎……万岁爷觉得此女出身尚可(曹家虽是包衣,但曹寅地位特殊),才情难得,只是体质孱弱,不宜充入后宫服侍。又听闻其性情……有些孤高敏感。万岁爷好像……有点惋惜,又有点考虑其归宿的意思。”
不宜充入后宫,考虑归宿?
胤礼的心慢慢沉了下来。一个被皇帝亲自关注、又认为不宜留在宫中的秀女,其归宿往往就是指婚给宗室或勋贵子弟。而自己,一个刚刚“病愈”、得皇帝另眼相看、交付了“特殊差事”的皇子,年纪又恰好需要未来考虑婚姻(尽管还早),似乎成了一个潜在的选择。
康熙这是在……提前布局?用一桩可能的婚姻,进一步加强与曹寅(或者说,与江南织造、与汉臣文士集团)的联系?同时,将一个“不宜后宫”却颇有才名的女子指给他这个看似“文弱”但近期表现“上进”的儿子,也算是一种“匹配”?甚至,可能还隐含着一层观察——观察他如何对待这样一位特殊的妻子,观察他的性情和处事?
帝王心术,深如渊海。一举一动,皆含机杼。
“除了这个林氏,还有其他秀女被特别提及吗?”胤礼问,试图理清脉络。
“还有几位家世显赫的满洲贵女,自然是热门。另外……似乎四川年遐龄年巡抚家的女儿,年氏,也颇受关注。年家是汉军镶黄旗,年巡抚简在帝心,其子年羹尧更是前途无量,年氏据说容貌出众,性情温婉,也是指婚的热门人选。”夏忠全回道。
年氏……未来的敦肃皇贵妃,雍正朝后宫的重要人物。胤礼心中了然,年家的崛起势不可挡,年氏入宫或指婚皇子,都是巩固皇权与新兴汉军旗实力派联系的重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