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稳,仿佛在描绘一幅清晰的画卷:“彼来劫掠,我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其机动对机动,以其骚扰对骚扰。彼聚,则我远遁,以弩箭遥击;彼散,则我聚而歼之。不断以小规模战斗消耗其有生力量,打击其士气,令其部众人人自危,不敢远离巢穴。如此,不需朝廷兴师动众、耗费巨万远征,仅以数千精兵,配以利器奇术,便可如附骨之疽,令其寝食难安,东顾之心自然收敛。此所谓‘以精制散,以奇制正’。”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胤礼清朗的声音余韵,仿佛还在梁柱间微微回荡。
这番言论,完全跳出了之前“防”与“抚”的框架,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极具攻击性和技术性的思路。组建专业化的特种骑兵部队,装备特制连发弩机,执行非对称骚扰作战……这些概念,对于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是陌生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
但也正因其新奇,反而让一些思维敏锐的人,看到了一丝打破僵局的亮光。
短暂的静默后,低声的议论嗡然响起。
“弩箭?骑射?这……闻所未闻……”
“想法倒是新奇,只是……弩机改制岂是易事?训练这般精兵,又谈何容易?”
“十七爷到底是年纪小,读了几本兵书,便以为打仗是纸上谈兵么?”
“以精制散……这话,倒有几分道理。只是实行起来,千头万绪……”
质疑的声音显然占据了上风。毕竟,胤礼太年轻,提出的方案又太“异想天开”。
八阿哥胤禩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他看了一眼面色沉凝的康熙,又转向胤礼,语气亲切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质疑:“十七弟果然聪慧,病中不忘忧国,竟能想出这等新奇法子。只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非同儿戏。你所言之弩,可能确保效用?射程、力道、耐用,可能经得起实战检验?再者,编练如此一支迥异于寻常兵马的新军,人选如何遴选?钱粮何来?操典何依?将领何人?这千头万绪,岂是凭几张草图、一番构想便可成事的?况且,我大清八旗劲旅,弓马冠绝天下,对付区区域外蛮骑,何须如此另辟蹊径,徒增烦扰?”
他一番话,连消带打,既“肯定”了胤礼的“聪慧”和“忧国”,又句句指向实际操作中的巨大困难,最后还抬出了“八旗劲旅”的招牌,暗示胤礼的方案是多此一举,甚至可能动摇军心。他身边几位向来附和他的官员、皇子,也纷纷点头附和。
胤礼面色不变,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再次向康熙躬身,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恳切与锐气:
“八哥所言,老成持重,句句在理。儿臣岂敢不知兵凶战危?又岂敢妄言必成?正因知其实难,儿臣才更觉,常规之法见效迟缓,边患日亟,不可坐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向康熙审视的视线:“故儿臣斗胆,恳请皇阿玛,给儿臣一个机会,一个试错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清晰,敲在殿中每个人心上:“儿臣不敢求朝廷倾力支持,更不敢动摇八旗根本。儿臣愿以名下皇庄未来一岁之产出为基,招募百人,先行试练。改良弩机,可请工部巧匠一同参详,反复试验;人选,可自落魄旗人、边军老兵子弟中遴选忠勇可靠、娴于骑射者;操典战法,儿臣愿与有经验的军官共同摸索。一切用度,优先从儿臣庄上支取,若有不足,再向内务府申领,且每一笔开销,必造册明细,可供皇阿玛随时查验。”
“以百人之微,试一新路。成,则其法可循,其器可用,或可为朝廷添一应对西北边患之新臂助;败,则所耗有限,权当儿臣年少轻狂,买一教训,绝不敢再妄言军事,亦可警示后人。”
“皇阿玛,”胤礼最后深深一揖,“西北不稳,则天下难安。儿臣身为皇子,享天下之养,见边关有警,恨不能提剑杀敌。自知力微,不敢言解君父之忧于万一,只愿以此笨拙之法,为我大清强军之路,投石问路,略尽绵薄。恳请皇阿玛恩准!”
一番话,有想法,有担当,有具体的执行思路,更重要的是,将成本和风险压到了最低——用自己皇庄的钱,先试百人,成功了可以为国探索新路,失败了也只是个人承担损失,不劳国库,不伤国本。姿态摆得极低,决心却表露得极其坚定。
尤其是那句“享天下之养,见边关有警,恨不能提剑杀敌”,出自一个十三岁少年之口,结合他大病初愈的苍白面容,竟透出一股令人动容的赤诚与锐气。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这一次,许多看向胤礼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复杂。连八阿哥胤禩,一时也有些语塞,没想到胤礼会提出如此“光棍”又难以反驳的试错方案。
康熙皇帝的目光,久久落在御阶下那个身量未足、却挺直如松的儿子身上。他手指缓缓摩挲着那份改良弩机的草图,眼神深邃难测。
这个老十七,病了一场,倒真是脱胎换骨了。不再只是那个吟风弄月、聪慧却略显单薄的文艺少年。这番言论,思路之清晰,谋划之周密,尤其是这份敢于任事、自担风险的胆魄,远超他的年龄,甚至超过了许多年长的皇子。
是真心为国分忧?还是急于表现,以求脱颖而出?抑或是……背后有高人指点,或其本人确有非凡之能?
康熙心中念头飞转。但无论如何,胤礼这个提议,对他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花费极少(主要是胤礼自己的钱),不触动现有利益格局,却有可能探索出一种新的边防思路。成了,是意外之喜;败了,也无伤大雅,还能看看这个儿子到底有多少斤两。
更重要的是,胤礼此刻表现出来的这种“锐意进取”和“务实担当”,正是他所欣赏的皇子品质。尤其是在太子日渐令他失望,其他儿子或过于张扬、或过于隐忍的当下,这个病后初愈、似乎突然开了窍的十七子,让他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希望。
许久,在众人屏息的等待中,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口玉言的重量:
“准。”
一个字,如石投静水,激起波澜。
“朕给你三个月时间。以你名下皇庄为基,招募百人试练。改良弩机之事,你可与工部选派巧匠共同钻研。一应人员遴选、初期用度,你自行主张,按你方才所言办理,账目需清。若有特殊需求,可向内务府呈报,朕会酌情准予支应。”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紧紧锁定胤礼:“胤礼,君前无戏言。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效。不是听你空谈道理,而是要看到可用的弩机,初步成型的队伍,以及……可行的战法推演。你可能做到?”
胤礼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他撩袍跪倒,以最郑重的姿态叩首:
“儿臣胤礼,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呕心沥血,不敢有负皇阿玛信任与圣望!”
声音坚定,掷地有声。
尘埃,就此落定。
当胤礼退出上书房,走在冬日寒冷刺骨的宫道上时,身后那巍峨殿宇中传来的隐约议论声,他已不甚在意。有惊诧,有嘲讽,有不解,或许也有那么一丝真正的期待。
深冬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冰冷的宫砖上,反射着清冷的光。胤礼微微眯起眼,抬头望向那高远却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那一抹自醒来后便时常浮现的、冷峭而笃定的弧度,在无人看见的侧影里,无声地加深、扩大。
百人?试练?
那不过是投入这潭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中的,第一颗探路的石子。
真正的波澜,还在那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悄然酝酿。
至于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那些根深蒂固的质疑?
胤礼稳步向前走去,石青色的袍角拂过地面细微的冰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