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的苦涩余味在舌尖顽固地盘踞,混合着蜜水那过于甜腻的后调,形成一种令人不快的复杂滋味。胤礼端坐在紫檀木圆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太宗皇帝圣训》,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规整的馆阁体文字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纸面,思绪如同殿外那掠过檐角的秋风,迅疾而清晰。
夏忠全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仍有些打鼓。主子醒来后的种种表现,总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同了。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那喝药时的干脆利落,那推开窗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他难以形容的光芒……都与他记忆中那个虽然聪慧、但终究带着少年天真与文弱气的十七爷迥异。
或许,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开了窍,定了性?
“夏忠全。”胤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忖,依旧有些沙哑,但平稳。
“奴才在。”
“我昏睡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胤礼问得随意,目光甚至没有从书页上抬起,仿佛只是病中无聊,随口打听。
夏忠全心中微凛,知道这是主子在探问风向。他略一思忖,拣着能说的、要紧的回道:“回爷的话,外头倒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万岁爷这几日除了处置日常政务,多是召几位大学士和年长的阿哥议事。太子爷前儿从畅春园请安回来,据说心情甚好,在毓庆宫还赏了底下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倒是四爷那边,似乎格外忙碌些,奴才听底下小太监嚼舌,说四爷府上的几位幕僚先生,进出雍王府比往常更频繁了。”
胤礼指尖微微一顿。四哥胤禛,未来的雍正皇帝,此刻正以“天下第一闲人”自居,不结党,不营私,专心为皇上办差,修佛读史,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但熟知历史的胤礼知道,这位四哥的“闲”,底下是比谁都深的谋划和比谁都沉的耐心。幕僚频繁出入?看来,某些布局,早在“一废太子”之前,就已经悄然加速了。
“嗯。”胤礼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又问,“额娘(勤嫔)那边呢?可曾来看过?”
提到生母,夏忠全的语气多了几分小心:“勤嫔娘娘自然是挂心极了,几乎日日遣人来问。只是……娘娘说您需要静养,她若来了,反倒让您要撑着精神说话,于病情无益。只让奴才们仔细伺候着,待您大好了,再说话不迟。”他抬眼悄悄觑了胤礼一眼,补了一句,“娘娘还让人送来了两枝上好的人参,说是给您补气。”
胤礼心中了然。勤嫔陈氏性子温顺怯懦,在宫中并不得宠,位份不高,行事向来谨慎,甚至有些过于小心翼翼。她不亲自来探视,一是真怕打扰儿子养病,二恐怕也是不想过于惹眼,尤其是在这敏感时期。送人参,是母爱的表达,也是宫中惯常的人情往来。
“知道了。”胤礼语气平淡,“德妃娘娘处,我既已醒了,按规矩,明后日精神好些,便该去谢恩请安。你提前递个话过去。”
“嗻。”夏忠全应下,心里琢磨着措辞。德妃乌雅氏,四阿哥和十四阿哥的生母,如今宫中地位仅次于贵妃的几位主位之一,且圣眷正浓。她对养在自己宫中的十七阿哥,表面上一向宽和慈爱,但这份慈爱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看在皇帝面子上的照拂,几分是对她亲生儿子们未来势力的某种未雨绸缪,就难说得很了。主子病愈后首次请安,礼数、言辞、姿态,都需格外注意。
“另外,”胤礼合上了手中的书册,似乎终于读够了,“我躺了这些时日,骨头都僵了。虽说太医让静养,但总不动弹也不是法子。从明日起,每日早晚,你陪我在殿后那小院子里,慢走两刻钟。记住,要清净,莫要惊动旁人,也莫要让风吹着了。”
夏忠全一愣:“爷,这……太医嘱咐……”
“太医是让静养,没让瘫着。”胤礼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循序渐进,活动筋骨,有利恢复。我心里有数。”他抬眼看了夏忠全一眼,“怎么,我指挥不动你?”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夏忠全心头一跳,连忙躬身:“奴才不敢!奴才谨遵爷的吩咐。”
“去准备吧。我有些饿了,传些清淡易克化的膳食来。”胤礼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夏忠全诺诺退下,心中那点异样感又浮了上来。主子……确实不一样了。这份对自身康复的主动规划,这种简洁明确的指令,甚至那股子看似平淡却难以违逆的气势……都绝非往日可比。
接下来的两日,胤礼严格遵循着自己制定的“康复计划”。按时服药用膳,在夏忠全心惊胆战的陪同下,于黄昏和清晨宫人最少的时候,在住所后那个仅有几株花木、一方石桌的僻静小院里,缓慢而坚定地行走。起初,他走得极慢,步履虚浮,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从不叫停,直到走满预定的时间。每一次迈步,他都在感受这具身体的状况,调整呼吸,暗自计算着恢复的进度。
与此同时,他开始有选择地调阅书籍。不再是原主偏爱的诗词歌赋、书画琴谱,而是通过夏忠全,以“病中烦闷,想看看各地风物、前人笔记以遣怀”为由,从宫中藏书处和内务府,弄来了一些舆地志、边疆杂记、前朝兵书摘要,甚至是一些看似枯燥的户部历年钱粮简报(当然是经过筛选的、不那么敏感的公开部分)。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书页,几乎不做停留。夏忠全偶尔瞥见,只觉得主子像是在寻找什么特定的信息,而非真的沉浸阅读。有时,胤礼会屏退左右,独自对着一幅简陋得只有大致山脉河流轮廓的西北疆域图,一动不动地凝视良久,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勾勒着一些夏忠全完全看不懂的、奇怪的线条与符号。
偶尔,他会“漫不经心”地问夏忠全一些问题。
“夏忠全,你说,西北准噶尔那些骑兵,比起咱们满洲八旗最精锐的巴图鲁,如何?”
夏忠全吓了一跳,忙道:“爷,这……奴才一个阉人,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不过听老辈人说,咱们八旗子弟弓马娴熟,天下无敌,准噶尔那些蛮子,不过是仗着马快,来去如风,真要摆开阵势,定然不是我天朝大军的对手。”
胤礼不置可否,又问:“我恍惚记得,京营里似乎有个火器营?如今用的,还是前明传下来的‘鸟铳’、‘红衣大炮’那些吗?”
“爷好记性。是有火器营,汉军旗操持得多些。用的家伙什儿,听说这些年也有些改良,但大致……似乎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那些样式?具体奴才也不甚清楚。”夏忠全回答得小心翼翼,心想主子怎么突然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感兴趣了?
“四川的年羹尧将军,最近可有捷报传来?”胤礼像是忽然想起似的。
“年将军?”夏忠全想了想,“年将军坐镇四川,镇抚地方,近年来似乎并无大规模战事,捷报……奴才未曾听闻。不过年将军治军严谨,想必是太平的。”
胤礼便不再多问,只是垂下眼帘,继续看手中的书卷,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闲聊。但夏忠全却觉得,主子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无数思绪在飞速运转、沉淀。
第三日下午,胤礼正在窗前慢慢踱步,活动着依旧有些酸软的腿脚,外头传来通报声:“四阿哥到——!”
胤礼脚步微顿,整了整身上略显宽松的常服,脸上迅速调整出适合的表情——三分病后的虚弱,三分见到兄长的依赖,四分努力振作的坚毅。
四阿哥胤禛走了进来。他比胤礼年长十余岁,面容瘦削,线条冷硬,薄唇紧抿,即便此刻脸上带着探望幼弟应有的关切,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也依旧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严肃与审视。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并无过多佩饰,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度。
“给四哥请安。”胤礼欲行礼,被胤禛抬手虚扶住了。
“十七弟不必多礼,你病体未愈,坐着说话。”胤禛的声音不高,有些低沉,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听说你醒了,我过来看看。可大好了?”他的目光落在胤礼苍白的脸上,带着打量。
“劳四哥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身上还乏得很,太医说还需将养些时日。”胤礼在夏忠全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微哑,语气恭谨。
“这次着实凶险。”胤禛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日后断不可再如此莽撞。皇阿玛常教导我们,身为皇子,既要文武兼修,也要懂得惜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忽?”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是标准的兄长训诫口吻。
“四哥教训的是,弟弟知错了。”胤礼垂首应道,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后怕与惭愧,“日后定当谨记。”
“嗯。”胤禛点了点头,脸色稍缓,“课业也不可荒废。我听闻你近日在看些杂书?病中调节心绪无妨,但经史子集才是根本,尤其《资治通鉴》,帝王心术、治国安邦之道,尽在其中,需得用心研读。”
“弟弟记下了。只是病中精神短,看那些艰深典籍着实吃力,才寻些轻松的来看。待身体好些,定当补上功课。”胤礼应对得体,将一个知错能改、虚心受教的弟弟形象扮演得无可挑剔。
胤禛又询问了几句太医的诊断、用药情况,嘱咐了些静养的注意事项,言语间并无太多亲热,却也算得上关怀。他说话时,目光偶尔会扫过胤礼书案上摊开的那些舆地志和边疆笔记,眼神微微一动,但并未多问。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约莫一刻钟话,胤禛便起身告辞:“你好生养着,缺什么,或有什么难处,可使人到我府上说一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十四哥也是个爱闹的性子,若他来了,你也不必太过迁就他,好生休息要紧。”
“谢四哥关怀。”胤礼起身相送。
胤禛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胤礼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想从他依旧苍白羸弱的外表下,看出些什么别的东西。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而孤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