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欲拒绝,小孩抬手时不经意露出手上淤青,似乎真的被人虐待,可能饭都吃不饱。
沉默片刻,方隐年递过小鱼干。小孩接过,高兴道:“谢谢哥哥!”
说着他毫不客气地坐下吃了起来,方隐年望着他满身伤,忍不住问:“怎么弄的?”
小孩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哦,这个是跟我爸打架搞的。”
方隐年眉头皱的更紧。什么样的父亲,会对孩子下那么重的手?
远处忽然传来女人的呼唤声:“小鱼!小鱼!你在哪里?”
小孩一听,也顾不上吃了。他飞快起身,小声跟方隐年说,“是我妈!别说见过我!谢谢哥哥!”
他跑开后不久,一个焦急的女人过来询问有没有见到一个小孩。方隐年望着湖面,头也没回,也没吭声。
“这孩子怎么不说话呢……”女人嘀咕着离开了。
方隐年回头时,只看得到女人的背影。
一阵风吹来,零食的包装袋飞了起来,他伸手抓住。不知是阳光太暖,还是小孩指尖的余温,那一天,他竟觉得心情还不错。
整个暑假,小孩频繁出现。
每次都带着新伤,方隐年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他总是声音甜甜地喊着“哥哥,我要吃小鱼干”。
方隐年来时带的小鱼干,从一包变成两包,后来是一整袋。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听小孩絮絮叨叨。
小孩说,爸爸总是打人,妈妈从不还手,只有他会反抗,回回落一身伤。
与方隐年相处久了,小孩渐渐胆子大了起来,后来直接带着纱块过来,使唤方隐年给他包扎。
“哥哥,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啊?”
方隐年顿了顿:“不知道。”
“我长大想当警察!”小孩拍拍胸脯,“然后把我爸抓进警察局!”
“……祝你成功。”
“不过我也很喜欢画画,想当画家……”小孩似乎很纠结,“哥哥,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适合做医生。”方隐年替他把纱块绑好,“先治好自己吧。”
“可我觉得你更合适!”小孩眼睛一亮,“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会成为特别厉害的医生!”
方隐年抿了抿唇,没说话。
“不过哥哥,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饭,”小孩说话没轻没重的,“不然病人晕倒,你都抬不动……”
方隐年不太想接话了。
“对了哥哥,”小孩凑近些,压低声音,“妈妈偷偷告诉我,我们快搬家了。”
方隐年一怔,一时之间难以言语。
“希望以后还能再见!”小孩说完后便跑回家了,后来再也没有出现。
方隐年依旧每天去湖边。
他坐在同样的位置,只是再没人陪他说话,也没人要吃小鱼干,就连那只小黑猫也不知所踪。
他又变回那个静静望着湖面的孤独背影。
初中三年,转眼即逝,方隐年认识了况野,从而成为好朋友。两人读了同一所高中,又在报考志愿时分道扬镳。
等待录取通知的那个暑假,他在实验室找了份兼职助手的工作,负责整理实验器材,在学生们上完课清洁环境。
那年流感盛行,有家长强烈要求师生佩戴口罩上课。
方隐年头发依旧很长,没有修剪,遮住眉眼。
无事可做时,他常静静站在教室窗外旁听,身形比初中时长了不少,但仍比同龄人清瘦。
渐渐地,他发现有一个男学生总是盯着自己看,上课时尤其明显。
起初他不在意,后来那目光实在令人无法忽视,便将人堵在洗手间。
男学生从隔间出来,看见门口身影,吓了一跳。
“上课看我做什么?”方隐年直戳了当地问对方。
对方受了惊吓,支支吾吾,头也不敢抬:“好、好看…”
身上在抖,说出来的话却如此直白。
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这个人竟说他好看。
“简直一派胡言。”
方隐年转身要走,男学生急切解释:“真的!那天你站在窗边,风吹起你的头发,我看见你的眼睛了!……特别,好看……”
小小年纪的初中生还不懂何为心动,只是懵懂的被美好吸引。
“再偷看,剜了你的眼睛。”方隐年警告他。
男学生顿时闭嘴,再也不敢说什么。
这份兼职没有做几天,方平便派人接他回家,说是要庆祝他考上云州的好大学。
方隐年尚未知道成绩,家里人却已经给他摆上升学宴。此时的方平已经不是以前稚嫩的小伙,是所有人阿谀奉承的“方总”了。
方平在宴会上发表致辞,宴会结束后送了方隐年一对钻石袖扣,限量款,整个云州仅此一对。
“是大哥送给你的成人礼,”方平将盒子递到他的手上,“拿着。”
方隐年垂眸拒绝:“不用。”
方平喝了不少酒,声音沙哑: “用牧云基金的钱,就当……是爸爸妈妈给你的礼物,收下吧。”
“牧云”是方牧之与温云生前投资的基金会,方平一片心意,怕方隐年不愿收下故意这么说。
今日过后,他不再是方隐年的“监护人”了。
那个牵着他的手,甜甜地喊着“大哥”的小孩已经长大成人。是开始独立承担法律责任和管理自身事务的独立个体。
钻石袖扣是身份的象征。
方隐年捏着盒子,一时无言。
方平再次劝他收下:“留着吧,以后……想成家了,就戴给喜欢的人看,做工不错,很能显示品味——”
不等方隐年多说什么,不远处有人拎着酒杯走过来打招呼:“方总!”
“我先去招呼客人,你自己找地方坐着。”方平对他说。
方平走后,方隐年站在原地,看着来参加升学宴的宾客,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低头望了眼穿着休闲衬衫西裤的自己,与这个奢华的宴会厅显得格格不入。
这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将盒子收到口袋里,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
几乎是一开学方隐年便立刻拎着行李住进了学校。
他和况野的大学隔了两条街。
况野常常来找他去打篮球,也正是大学时期,方隐年身高猛长,直接窜到187公分,体格结实了许多。
他剪去长发,露出好看的额头。大五那年,他进入云州人民医院实习。
整个实习期平平淡淡,唯有转科到泌尿科时遇见一位姓姜的带教老师。
老师相貌英俊潇洒,说话却没个正经,常开玩笑叫方隐年“脱裤子看看”。
方隐年认为受到性.骚扰,向科室主任举报。
科室主任笑了:“那你也脱给我看看。”
方隐年面无表情:“不长,不用割。”
科室主任笑得更大声:“果然是聪明孩。实习结束要不要考虑留在我们泌尿科?”
这是方隐年轮科以来听过最多的问题了,几乎每个科室的带教老师都要问一遍。
“还在考虑。”方隐年答。
“外科比内科好,动手能力强。你姜老师就是职业病,他虽然是喜欢男的,但眼光挑得很,他喜欢斯文败类的——”
“又说我什么坏话?”姜拾砚揉着脖子走进来,“暑假真是忙,一早上割七八个了……”
方隐年侧身,与他保持距离。
姜拾砚瞬间笑了,对科室主任说:“你又跟实习生编排我?”
“不想带学生就直说,老吓唬人干嘛。”科室主任叹气,“好不容易来个帅的,咱们得想方设法让人留在泌尿科,你倒好,先给人吓跑。”
“我哪有。”姜拾砚小声反驳,然后转身对方隐年解释,“你放一百个心,对你这款没兴趣。”
科室主任在后面挤眉弄眼,用唇语说:看,我说中了。
方隐年:“……”
“你别介意,”科室主任苦口婆心地劝方隐年,“他就是懒,不想带学生,故意的。”
被人戳破心思,姜拾砚也不反驳,只是抱怨:“明天又要出门诊,主任你替我去吧?”
“明天我连台手术,我哪有空。”科室主任说,“你带着小年去,简单的病症也让他练练手。”
姜拾砚虽不情愿,但图省事,还是带上了方隐年。
门诊来看病的大多数都是老年男性居多。方隐年静静旁观,看见姜拾砚戴着两层口罩手套、眉头紧皱检查患者时,才真正相信科室主任那句“他对你没兴趣”。
终于结束坐诊,方隐年正脱掉手套口罩,预约挂号显示屏上忽然跳出个新的名字:祝小鹤。
“服了,”姜拾砚啧了一声,“早不来晚不来,专挑下班来。”
方隐年重新戴上口罩手套。这时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公主裙、戴口罩的身影低头走进来。
在望向方隐年时,她视线停留多了几秒。
“小姑娘走错科室了吧?”姜拾砚问。
“小姑娘”把挂号单递过去,上面写着“祝小鹤”,性别“男”。
姜拾砚和方隐年对视一眼,示意他:“你去检查。”他最讨厌女装大佬了。
方隐年:“……”
不得已,方隐年让他坐在门帘后面,问:“男孩子?”
他点了点头,不好意思说:“学校排练,不小心撞到……”
方隐年了然,原来是排练节目时受的伤。
“坐上去,我看看。”
男孩匆匆抬头望他一眼,又迅速低头,抓着裙子,似乎是不好意思。
方隐年压迫感太强,往那一站怪吓人。
姜拾砚只好亲自上阵,检查后说:“普通拉伤,开点药膏涂几天就好了。今天先给你上点药……”
姜拾砚脱掉手套,对方隐年说:“你来上药,我写病历。”
“嗯。”
方隐年让男孩抓住裙摆,拿出药膏挤在长棉签上,余光却瞥见对方裙摆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男孩脸瞬间涨红,猛地按下裙摆,抓过药膏往方隐年怀里塞了两百块钱:“对不起!我、我回去自己上!”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顾时屿!你又用我名字挂号!”门外隐约传来呼喊声,但方隐年没听清。
他拿着钱追出去,走廊已不见有人影。
反倒是姜拾砚在诊室里笑得前仰后合的——竟有人对着他这个冰山学生起了反应。
“别说,长得确实好看。哈哈哈哈哈…”姜拾砚笑着说,意有所指。
方隐年无语。
那天后,他没再跟姜拾砚出过门诊。
无人知晓的是——
方隐年与那个跑走的男孩,在同一天,清楚地确认了自己喜欢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