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弃把金属垃圾桶放在阳台中央，然后从箱子里拿出第一份稿件，《囚徒》第一版大纲。
他看了向暖一眼。
向暖点点头，眼神很坚定。
沈弃翻开大纲，找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三年前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所有光都会熄灭。
所有温暖都会冷却。
所有希望都会变成更深的绝望。
这就是世界的真相。
接受它，或者……
被它摧毁。”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那些曾经是他的信条，是他的世界观，是他一切创作的基石。
现在，他要烧掉它。
他按下打火机。火苗窜出来，小小的，橙黄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火苗凑到纸页边缘。
纸烧起来了。
先是边缘变黑，卷曲，然后火苗蔓延，吞噬文字，吞噬纸张，吞噬……过去的自己。
沈弃看着火焰，表情很平静。向暖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臂。
第一份稿件很快烧完了。灰烬在垃圾桶底部堆积，黑色的，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散。
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
他们一份一份地烧。不着急，不匆忙，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每烧一份，沈弃都会看一眼标题，看一眼日期，看一眼那些曾经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文字。
有些稿件他烧得很轻松，那些早期的、纯粹的黑暗，那些他现在已经无法认同的悲观。
有些稿件他烧得有些犹豫，那些中间的、过渡期的，那些开始有困惑、有矛盾、有挣扎的文字。
有些稿件他烧得很慢，那些后期的、有光的、他遇见向暖之后写的。那些文字里有她的影子，有她的影响，有她带来的改变。
烧到第十九章时，沈弃停住了。
这一章是林昼活下来的章节。是他改写后的，有希望的，有光的章节。
“这一章也要烧吗？”向暖轻声问。
沈弃看着稿件，然后点头：
“要。因为这一章还是关于林昼的。而我要写的下一本书，将是关于向暖的。”
他翻开稿件，找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他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雨停了。光还在。”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点燃了纸页。
火焰吞噬了那句话，吞噬了那一章，吞噬了那个虚构的角色和虚构的光。
向暖看着火焰，眼中有关心，有理解，还有……爱。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沈弃看着灰烬：“我在想……所有的告别，都是为了新的开始。所有的结束，都是为了更好的开始。”
他顿了顿：
“而且，纸质稿件烧掉了，但故事还在。在我的记忆里，在读者的记忆里，在……它存在过的证据里。就像林昼，即使这个版本烧掉了，她依然在那个世界里，依然活着，依然……有光。”
向暖点点头，然后说：
“我能烧一份吗？”
沈弃有些意外：“你想烧哪份？”
向暖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份稿件，第二十章，最终章，有光的结局。
“这一份。”她说，“我想亲手烧掉这个结局。因为它给了我一个开始，让我知道，故事可以有光的开始。”
沈弃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感动。
他把打火机递给她。
向暖接过打火机，有些笨拙地按下按钮。火苗窜出来，她吓了一跳，但没有退缩。她把火苗凑到纸页边缘，看着火焰慢慢燃起。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表情很坚定。
“你在想什么？”这次轮到沈弃问。
向暖看着火焰，轻声说：
“我在想……所有的故事都会有结局。但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局。它才刚刚开始。”
火焰吞噬了最后一页，吞噬了最后一个句号，吞噬了《囚徒》这个故事的完整存在。
现在，箱子里空了。
所有纸质稿件都变成了灰烬。
阳台上的金属垃圾桶里，黑色的灰烬堆积着，还冒着细微的青烟。风吹过，一些最轻的灰烬飘起来，在空中旋转，然后慢慢落下，像黑色的雪。
沈弃和向暖站在那里，看着灰烬，看着彼此，看着这个完成了仪式的时刻。
阳光很暖，风很轻，世界很安静。
“结束了。”沈弃说。
“开始了。”向暖说。
他们相视而笑。
回到书房，还有最后一步。
电脑里的文档。
沈弃打开电脑，找到《囚徒》的文件夹。里面有几十个文件：大纲，章节，笔记，修改版，备份版，等等。
他选中整个文件夹，右键，选择“属性”。
文件夹大小：3.2GB。
创作时间：2019年8月-2023年11月。
文件数量：187个。
三年的心血，三年的黑暗，三年的……过去。
沈弃看着屏幕，手指放在鼠标上，没有立刻动作。
向暖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你确定吗？”她轻声问，“电子文档和纸质稿不一样。烧掉了纸质稿，你还有电子版。删掉了电子版，就真的……没有了。”
沈弃点点头：“我确定。我要的不是‘存档’，不是‘备份’，不是‘以防万一’。我要的是……彻底的告别。”
他顿了顿：
“而且，我不是要销毁故事。故事已经完成了，已经出版了，已经存在于读者的记忆里了。我要销毁的，是我对过去的依附，是我对黑暗的执念，是我……需要被那些文字定义的那个自己。”
他转头看向向暖：
“现在的我，不需要那些定义了。现在的我，有新的定义，你的爱人，有光的作者，有未来的……人。”
向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点点头：
“好。那我陪着你。”
沈弃转回头，看着屏幕。他移动鼠标，选中整个文件夹，然后按下“Shift+Delete”，永久删除。
确认对话框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