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弃理解那种珍惜。对于曾经怀疑自己是否存在的人来说，“正常”就是最奢侈的礼物。
“今天我要做一件事。”他说，在床边坐下。
“什么事？”
“销毁《囚徒》的所有原稿。”沈弃说，声音很平静，“所有的版本，所有的草稿，所有的备份。”
向暖愣住了。她的睡意完全消失了，眼睛睁得大大的。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颤抖，“那是你的作品，你的心血，你……”
“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沈弃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它让我遇见了你，它让我学会了写有光的结局，它……给了我们这段故事的起点。但现在，我们有了新的故事。不需要它了。”
向暖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感动，不安，担忧，还有……爱。
“但那是你的工作，你的成就，你……”
“我的成就是你。”沈弃握住她的手，“我的工作从现在开始，是写我们的故事，是写有光的故事，是写……你作为唯一女主角的故事。”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向暖，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你不是任何故事的替代品，不是任何角色的延伸，不是任何叙事的附属。你就是你，向暖。我的向暖。而我，要为你创造一个全新的叙事，一个以你为起点的，以你为中心的，只属于你的叙事。”
向暖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摇摇头：
“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什么，沈弃。你可以保留那些作品，你可以继续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我不需要成为‘唯一的女主角’，我只需要成为……你的向暖。”
“但我想。”沈弃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让你成为我写作宇宙的中心。我想让我的每一本书，每一个故事，都有你的影子，不是作为角色，而是作为灵感，作为光，作为……爱存在的证明。”
他擦掉她的眼泪：
“而且，这不是牺牲。这是选择。是我主动的，清醒的，完全自愿的选择。就像你选择放弃‘叙事存在’来换取真实存在一样，我选择放弃那些黑暗的故事，来迎接有光的未来。”
向暖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但嘴角在微笑：
“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你了。”
“不。”沈弃摇头，“我变得更像我了。真正的我，一直被藏在那些黑暗文字下面的，那个其实也渴望光的我。”
他们就这样坐在晨光中，看着彼此，安静地，深刻地。
然后向暖说：
“我想参与。”
“参与什么？”
“参与销毁。”向暖说，“如果这是我们的新故事的开始，那我想从第一页就开始参与。”
沈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理解，最后是……爱。
“好。”他说，“我们一起。”
早餐后，他们开始了。
沈弃从书房书架的最底层搬出一个纸箱。不大，但很沉。箱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放了很久。
“这是什么？”向暖问。
“《囚徒》的所有手稿。”沈弃说，“从最初的大纲，到最后的定稿。所有的纸质版本。”
他把箱子放在书房中央的地板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的一叠叠纸张。有些是打印的A4纸，字迹清晰；有些是手写的笔记本，字迹潦草；有些是便签纸，上面只有几句话；有些是打印店装订的简易册子，封面是朴素的白色。
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稿，封面标题：《囚徒》第一版大纲。
沈弃拿起那份大纲，翻开。里面是他熟悉的字迹，还有大量的删除线、修改标记、潦草的备注。那些文字黑暗，锋利，充满绝望。
“这是我三年前写的。”他说，声音很平静，“那时候我觉得世界就是这样，黑暗，冰冷，没有希望。温暖是幻觉，爱是弱点，光明是……自欺欺人。”
向暖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那些文字。她没有评论，只是安静地看着。
沈弃继续翻出其他稿件。
《囚徒》第一章初稿。第二章修改版。第三到五章合订本。第六到十章的大纲和片段。第十一章到第十五章的完整手写稿。第十六章到第十八章的打印稿，那是他认识向暖之前写的，还没有修改的黑暗版本。
最后，是第十九章和第二十章，修改后的版本，有光的版本。
“这些，”沈弃指着最后两份稿件，“是我遇见你之后写的。是我开始……改变的证明。”
向暖拿起第十九章的稿件，翻开。字迹依然清晰，但语气已经不同了。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有了犹豫，有了困惑，有了……光的可能性。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她轻声问。
沈弃想了想：“其实很早。早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在写林昼的时候，在给她温暖的时候，在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想要光了。”
他顿了顿：
“只是我不敢承认。因为承认想要光，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一直在黑暗中。而我已经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久到以为那就是全部。”
向暖握紧他的手：
“但现在你走出来了。”
“嗯。”沈弃点头，“因为你带我走出来的。”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散落的稿件。那些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像无数个过去的自己在无声诉说。
“怎么销毁？”向暖问。
沈弃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拿出一个打火机，和一个金属垃圾桶。
“烧掉。”他说。
向暖愣住了：“在这里？在公寓里？”
“不。”沈弃摇头，“去阳台。安全一些。”
他们抱着纸箱，来到阳台。冬日的阳光很温暖，风很轻。楼下街道上有零星的行人，远处有车流声，世界正常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