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带着父母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一路上父亲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看看窗外,问一句“这是哪儿”,林深答了,他又沉默。母亲倒是问得多些,但都是些琐碎的问题——“家里的花浇了吗”“冰箱里还有菜吗”“晓晓去哪儿了”。
问到晓晓时,林深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出差了。”他说,“去外地写生,要一段时间才回来。”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车子开进巷子,停在院门口。父亲下车时腿有些软,林深扶着他,慢慢走进院子。桂花香扑面而来,父亲深吸一口气,说:“这桂花真香。”母亲也说:“是啊,晓晓种的吧?”
林深说是,把他们扶进屋里。
安顿好父母,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家。一切都没变,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她的钥匙还在,茶几上那本书还翻在那一页。但父母回来了,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上,说着他们常说的话,一切又好像恢复了正常。
除了她不在。
阿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林深走出去,站在他旁边。
“就是这棵?”阿九问。
“嗯。”
阿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枝头的桂花。金黄的花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几朵落下来,掉在他掌心里。
“她种的,”阿九说,“她跟我说过,种这棵树的时候,你在旁边给她递树苗。”
林深点点头。
“她那时候很开心。”阿九把花瓣放回树下,“她说,以后每年秋天都能闻到桂花香了,就像你们的日子一样,一直甜下去。”
林深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花瓣,没说话。
“她还说,”阿九顿了顿,“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你闻着桂花香想她。”
林深的眼眶又酸了。
“她什么都想到了。”他说。
阿九看着他,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
“你打算怎么办?”
林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父母回来了,但那是仿生人。她死了,但那是真的。吴缺放他们走了,但谁知道那是不是另一个测试?
他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我想去看看她。”他说。
阿九点点头:“我陪你去。”
他们开车去向阳村。
一路上林深没怎么说话,阿九也没问。车子开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开过那片收割完的稻田,开到那个破旧的砖厂门口。
厂区还是那样,荒草,破房,烟囱。风很大,吹得野草伏下去又站起来,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们走到那座砖窑前。窑门还是那个窑门,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她靠过的那面墙还在那儿,墙根那一片被压平的灰还在。
林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灰。灰很细,很凉,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来过。她坐在这儿,握着那枚吊坠,等着最后那一刻。
阿九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风从窑门吹进去,又从别的窑门吹出来,呜呜的,像哭声。
林深站起来,转过身。
他愣住了。
窑洞外站着一个人。
吴缺。
她站在荒草丛中,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短发被风吹乱。她看着他们,目光平静,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
“你怎么在这儿?”林深的声音发紧。
吴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她有东西留给你。”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林深没接。
“你不信我?”吴缺问。
“我凭什么信你?”
吴缺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她把信封放在一块砖上,退后两步。
“你自己决定。”
林深盯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封口,鼓鼓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还有一枚钥匙。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苏晓的笔迹:
“城西老街37号,阁楼。我藏了一些画。你去看看。”
林深抬起头,看着吴缺。
“这是什么?”
“她最后一批画。”吴缺说,“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画了一个月,画的全是你。画你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景,一起待过的地方。她让我在她死后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