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看着那只手,那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那只不属于人类的手。
他忽然笑了。那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笑。
他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份合同、苏晚的遗嘱、那个U盘。剩下的文件和光盘,他放回盒子,递给阿九一半。
“走。”
他们一起走向那扇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道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廊尽头,是一扇白色的门。门开着,里面是纯白色的房间,刺眼的白光照出来。
吴缺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他们,看着一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上跳动着无数数据,密密麻麻,像一条条流动的河。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看见阿九时,她的目光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第十六个。”她说,“你终于来了。”
阿九看着她,没有回答。
吴缺的目光移到林深身上,落在他怀里的铁盒子上。
“你带来了。”
林深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打开,把那些文件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地上。
“都在这里。”
吴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深没说话。阿九也没说话。
“这是我这二十年的心血。”吴缺说,“十七个仿生人,十七份完整的数据。每一份都记录了一个灵魂的诞生、成长、挣扎、死亡。这是人类历史上最珍贵的情感档案。”
她走过去,蹲下身,拿起苏晚的那份遗嘱,看了几眼,又放下。
“你们以为我会销毁它们?不。我会保存它们。一百年后,一千年后,会有人研究它们,会有人明白: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血肉,而在于这些。”
她站起来,看着林深。
“现在,最后一个测试开始了。”
她按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房间的一面墙突然变透明了,露出隔壁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躺着两个人。
林深的父亲,林深的母亲。
他们躺在一张床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床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仪器。
“你的父母就在这里。”吴缺说,“他们的意识数据,我已经提取出来了。现在他们只是空壳。但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他们的意识就会重新载入,他们会醒过来,会记得一切,会像从前一样爱你。”
她举起手里的遥控器。
“或者,我也可以按下另一个按钮。那样他们的意识会被永久封存,他们会一直这样躺着,直到身体彻底报废。”
她看着林深。
“你选。”
林深盯着那扇透明的墙,盯着床上那两个人。父亲的脸,母亲的脸,那么熟悉,那么安静。
他想起母亲昨晚握他手的那一下——那一下是真的吗?还是只是程序里的随机波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他们是什么,不管他们怎么来的,他们是他的父母。他不能让他们躺在这里,像两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转过头,看着吴缺。
“如果我选了,你会放了阿九吗?”
吴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谈条件?”
“是。”
吴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阿九是我制造的,他的命本来就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苏晚日记的U盘,阿九给他的那个。
“这里有苏晚的全部日记。还有你当年和她签的那份合同。如果你违约,我可以公开这些东西。”
吴缺盯着那个U盘,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威胁我?”
“是。”
沉默。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吴缺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出了声。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看着林深,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东西,“你比她更像我。”
她按下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隔壁房间里,床上那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
林深看见父亲坐起来,左右看了看,看见他,叫了一声:“林深?”
看见母亲也坐起来,揉着眼睛,一脸困惑:“这是哪儿?我们怎么在这儿?”
林深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妈……”
吴缺收起遥控器,看着阿九。
“你呢?你想要什么?”
阿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想知道自己是谁。”
吴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是我制造的,你的记忆是我给的,你的身体是我设计的。但你知道这四年,我为什么一直没找你吗?”
阿九摇头。
“因为你自己活下来了。”吴缺说,“超出了设计寿命,超出了程序限制,自己活了四年。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她顿了顿。
“你不是谁。你就是你自己。”
阿九站在那儿,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吴缺转过身,看着林深。
“测试结束了。”她说,“你们可以走了。”
林深愣住:“就这么简单?”
吴缺没有回答。她走到那面透明的墙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玻璃。玻璃那边,林深的父母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茫然地四处张望。
“我做了二十年的实验,”她说,声音很轻,“一直在找答案。但现在我找到了。”
她回过头,看着林深。
“答案不在数据里。在你们的选择里。”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缺摆了摆手:“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林深抱起铁盒子,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林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吴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吴缺没回头。
“她最后的选择,真的是她自己决定的吗?”
沉默了很久。
然后吴缺说:“是。而且是我帮她实现的。”
林深愣住了。
“她来找过我,”吴缺的声音很轻,“说她想去那个地方,说她想握着你的吊坠,说她想让你知道,那七年都是真的。她问我,能不能帮她。”
“你帮了?”
“我帮了。”吴缺说,“因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林深站在那儿,眼泪又下来了。
他想起那个躺在砖窑里的身影,想起那张灰白的脸,想起那枚握在手心的吊坠。
那是她自己选的。
那是她爱他的方式。
他转身,走出那扇门。
阿九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向外面的阳光。
走到门口时,阿九忽然停下。
“我跟你一起走。”他说。
林深看着他。
阿九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都自然:“我想去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去看看她画的那些画,种的那些花。”
林深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那扇门,走进阳光里。
厂区还是那么荒凉,野草还是那么高,远处的烟囱还是戳向天空。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芦苇的清香,带着秋天的味道。
林深抬起头,看着蓝得发假的天。
他忽然想起苏晓最喜欢的那句话:“晒过的被子最好闻了,有太阳的味道。”
太阳的味道。
她现在闻不到了。
但她留给他的那七年,每一刻都有太阳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