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U盘推到林深面前。
“你替我看吧。看完之后,如果你愿意,可以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林深握着那个U盘,金属外壳被掌心捂热。他站起来,看着阿九。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阿九摇摇头:“不知道。可能继续躲着,可能……去找吴缺。”
“找她?”
“对。我想当面问她一句话。”阿九的眼神变得有些空,“问她,我到底有没有灵魂。”
林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阿九还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照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那么完整,那么真实,和任何人的影子都没有区别。
但他不是人。
或者说,他是另一种人。
林深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巷子还是那么黑,路灯还是那么昏黄,他握着那个U盘,一步一步走回停车的地方。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把U盘插在手机转接器上,打开文件。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苏晚”。点开,是几十个文档,按日期排列。最下面还有一个视频文件,名字是“给晓晓”。
林深先点开最早的文档。
1995年3月12日。
“今天开始写日记。医生说我的病很难治,可能活不了几年。我想把剩下的日子记下来,给以后的自己看——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那些文字很细碎,记录的是一个年轻女孩最后几年的生活:治病,读书,画画,一个人住在向阳村的那间出租屋里。她画了很多画,风景,人物,静物。她写得最多的,是孤独。
1997年8月。
“今天遇见一个人。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她说她叫吴缺,是个科学家。她说她可以帮我。”
1997年9月。
“吴缺说,她可以把我的记忆保存下来,等我死后,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会有我的脸,我的记忆,我的习惯。她会替我去活,替我去爱。”
1997年10月。
“我问她,那个人会是我吗?她说,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1998年1月。
“我决定试试。反正我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1999年8月。
“时间快到了。我录了一段视频,留给以后的那个我。不管她是谁,我希望她幸福。”
1999年9月。
“今天最后一次写日记。明天,我要去那个地方了。吴缺说,移植必须在死后立刻进行,所以她会在那里等我。”
最后一篇,只有一句话:
“如果她能遇见一个爱她的人,替我告诉他:谢谢。”
林深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
他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很旧,晃得厉害。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镜头前,扎着马尾,穿着白衬衫,背景是一扇窗户。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
是那张照片上的人。
是苏晚。
“晓晓,”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谁了。别怕,这很正常。”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不是我。你是我的一部分,但你不是我。你有你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选择,自己的爱。不要被我的记忆困住。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遇见一个爱你的人。如果遇见了,替我告诉他:谢谢你,替我照顾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
“再见,晓晓。替我好好活着。”
画面黑了。
林深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眼泪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衣领上。
她不是替身。
她是她自己。
苏晚把记忆给了她,也把自由给了她。而她把那七年,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晕里,似乎有一个身影站在那儿,穿着驼色风衣,背着帆布画袋,正朝他笑。
他眨了眨眼,那个身影消失了。
只有路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