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认识的苏晓的脸,但这不是他认识的苏晓的年龄。
这是谁?
他想起笔记本里那句话:“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两个人。一个是他爱的那个,一个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
真正的她是谁?是照片上这个二十五岁的女人?还是那个每天给他做早餐的苏晓?
还是说,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时间在她身上停住了?
他想起法医说的那些:骨密度异常,皮肤组织异常,颅腔里的信号接收器。
信号接收器。
用来接收什么的?
用来接收指令?用来接收记忆?用来接收……灵魂?
林深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拿着照片走回屋里,在沙发上坐下,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个笑着的女人脸上。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然,像是被人拍下这个瞬间的时候,她真的很快乐。
那是1999年。二十四年前。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上幼儿园。他还不认识苏晓。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向阳村的地方,有一个叫苏晓的女人,会在二十四年后躺在他的身边,成为他的妻子。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还是那个年轻的女声,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查到了吗?”
“你是谁?”林深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等你。”
“等我?谁?”
“那个真正的她。”那边顿了顿,“你手里的照片,是她在1999年拍的。那一年她二十五岁,在向阳村租了一间房,住了半年,然后死了。”
“死了?”
“对。死了。但她的脸,你还天天看见。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深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你身边的那个苏晓,不是她。那是另一个人。或者说,那是另一个东西。她被造出来,就是为了替她活着。替她爱你,替她吃饭,替她画画,替她做一切她没来得及做的事。”
林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你知道为什么她这半年越来越奇怪吗?因为她在觉醒。她开始怀疑自己是谁,开始寻找自己的来源,开始发现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她去找那个房子,是因为那是‘她’死的地方。她想去看看,真正的自己,是怎么死的。”
“真正的自己……”林深重复着这几个字。
“对。你爱的那个人,真正的她,死在1999年。你身边的这个,只是一个复制品。一个被灌入了她的记忆、她的容貌、她的习惯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知道是谁造的吗?”
林深没说话。
“是一个女人。姓吴。二十年前,她就开始做这个实验。把死人的记忆提取出来,移植到仿生人身上,让她们代替原主活着。你身边的苏晓,是她的作品之一。”
林深想起那个笔记本里的话:“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个仿生人。一个被造出来代替死人的机器。一个有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记忆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实验快结束了。”那边说,“那个姓吴的女人,很快就会来找你。她需要你做最后一个测试。”
“什么测试?”
“让你知道真相之后,你还愿不愿意爱她。”
电话挂断了。
林深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个笑着的女人脸上。
他爱的那个人,死在1999年。
而他身边的那个,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会做饭、会画画、会笑、会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的替身。
一个在他怀里睡了七年、每天早上给他煎溏心蛋、每天晚上靠在他肩上看书的替身。
一个最后握着吊坠、死在那个砖厂里、纸条上写着“我已经回去了”的替身。
她回去了。
回哪儿去?
回到那个真正的她死去的地方?还是回到那个制造她的人手里?
还是说,她只是……关机了?
林深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掌心很凉,照片的边角硌着额头,生疼。
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不知道该怎么信,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给他做了七年早餐的人,那个和他一起看江景的人,那个睡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的人,那个最后握着他的吊坠死在砖窑里的人——
不是苏晓。
但也不是“不是苏晓”。
她是另一个苏晓。一个被造出来替他爱人的苏晓。一个有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记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苏晓。
她最后写的那些话:“真正的我快撑不住了。”“他不知道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东西。”
她知道自己是谁。至少最后知道了。
但她没告诉他。
她宁愿自己撑着,撑到撑不住了,去那个地方,握着那个吊坠,把自己关掉。
也不愿意让他知道真相。
窗外起风了,吹得桂花树沙沙响。那些残存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扑在窗玻璃上,又滑下去,落在泥土里。
林深抬起头,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像无数只晃动的手。
他想起她种树那天说的话:“以后每年秋天都能闻到桂花香了。”
现在还是秋天,桂花还在开,香味还在飘。
但那个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从来就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