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半的光景,秋阳斜斜地切过巷子的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林深背好相机包,转身看向正在玄关穿鞋的苏晓。她今天果然穿了那件驼色的毛衣,是粗棒针的手工款式,领口松松的,露出纤细的锁骨。下摆配一条深咖色的灯芯绒长裙,裙摆刚到脚踝,脚上是浅棕色的短靴,鞋带系成整齐的蝴蝶结。
“好了吗?”林深问,伸手去接她肩上的帆布袋。
“等一下,”苏晓蹲下身,重新系了一遍鞋带,“刚才右边这个没系紧。”
她的手指在鞋带上灵活地穿梭,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她手上,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林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在图书馆的窗边,她也是这样蹲着捡起他掉落的笔。那时她的手比现在更小些,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可握笔的力道却很稳。
“好了。”苏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吧。”
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铜门环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巷子里静悄悄的,这个时间,老人们多在午睡,孩子们还没放学,只有阳光在墙头慢慢爬行。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轻缓的节奏——她的步子小些,两步才抵得上他一步,他便也放慢了脚步,让两人的节奏合在一起。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便是一片开阔。江堤就在眼前了。
那是一条长长的堤坝,用青石砌成,年代久了,石头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秋天来时,草尖泛着枯黄。堤坝外侧是江水,内侧是一片芦苇荡,这个季节,芦苇正从青转黄,风一过,便漾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波浪。
江面很宽,对岸是连绵的矮山,山色在这个时节是深沉的黛青,间或点缀着枫树的红、银杏的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江水是沉静的绿,不是夏日的浑浊,也不是冬日的清冽,而是一种温吞的、含混的绿,底下沉着千万年的泥沙和秘密。
他们踏上堤坝的石阶。石阶很缓,一级一级向下延伸,通往江边的步道。苏晓走在前面,手扶着石栏,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林深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卷的发梢在风里飘动,看着她毛衣后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看着她纤瘦的肩膀在驼色毛线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柔软。
“有时候我想,最好的时光不是被记住的,而是被忘记的——忘记自己正在经历它,忘记它终将结束,只是全身心地沉进去,像一滴墨沉进清水里,缓慢地晕开,直到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水。”
苏晓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江风掀起她的发丝,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将它们拢到耳后,眼睛望着江面,目光有些悠远。
“怎么忽然说这个?”林深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不知道,”苏晓笑了笑,“看着江水,就忽然想到的。你说,我们现在算不算最好的时光?”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江面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像撒了一把碎玻璃。远处有渔船缓缓驶过,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突突”声,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更远处,几只白鹭在水面上盘旋,翅膀划过空气,留下看不见的弧线。
“算。”他说,伸手握住她的手,“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时光。”
苏晓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反握回来。她的手还是那样温润,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步道是木质的栈道,刷着清漆,木头纹理清晰可见。栈道两旁是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的,风过时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又像细雨落地。阳光从芦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木栈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芦苇的摆动而晃动,像水底的波纹。
“你听。”苏晓忽然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深停下脚步,凝神细听。风声,芦苇声,远处江水的流动声,还有——鸟叫声。清脆的,婉转的,一声接一声,从芦苇深处传来。
“是苇莺。”苏晓轻声说,“夏天的时候更多,现在天冷了,大部分都飞走了,只剩下几只舍不得走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那些生灵。林深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柔。他想起大学时,有次他们去郊外写生,在一片湿地旁,她也这样竖起手指让他听鸟叫。那时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脸颊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眼睛里闪着光,像藏着整个夏天的星星。
“咔嚓——”
林深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苏晓转过头来,愣了愣,随即笑了:“偷拍我?”
“光明正大地拍。”林深看了看显示屏上的画面——她侧着脸,睫毛垂着,阳光在脸颊上投下睫毛的阴影,身后是金色的芦苇,再远处是黛青的江面。构图完美,光影完美,人更完美。
“让我看看。”苏晓凑过来。
林深把相机递给她。她接过去,仔细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她不满意。
“拍得真好。”她终于说,声音有些轻,“把我拍得……比本人好看。”
“胡说,”林深拿回相机,“本人更好看。”
苏晓笑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油嘴滑舌。”
他们继续往前走。栈道在芦苇丛中蜿蜒,有时几乎被芦苇完全淹没,只能看见脚下木板的路。阳光被层层叠叠的苇叶过滤,变得柔和而稀疏,空气里有芦苇的清香,混着江水微腥的气息,还有泥土被太阳晒暖的味道。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栈道忽然开阔起来,眼前出现一片浅滩。滩上是细细的白沙,被江水冲刷得平整光滑,像铺了一层盐。浅滩边缘,江水很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圆的,扁的,青的,白的,被水流磨去了棱角,温顺地躺在水底。
“我们在这儿坐会儿吧。”苏晓说,也不等林深回答,便脱下短靴,拎在手里,赤脚踩上沙滩。
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有些凉。她走到水边,小心地试了试水温,然后才把双脚浸进去。江水比想象中温暖,也许是白天晒了一天的缘故。她满足地叹息一声,回过头来朝林深招手:“来呀,水不冷。”
林深也脱了鞋袜,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江水轻轻拍打着脚背,带来温柔的触感。水很清,能看见小鱼在卵石间穿梭,银色的鳞片在水光里一闪一闪。
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远处有轮船鸣笛,声音拖得长长的,在江面上回荡。更远处,对岸的山峦在午后阳光下呈现出柔和的轮廓,山脊线起伏着,像沉睡的巨兽的背脊。
苏晓忽然动了动,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铁盒是旧式的饼干盒,铁皮已经有些锈迹,盖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纹。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半盒琥珀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深问。
“桂花蜜。”苏晓说,用指尖蘸了一点,递到他唇边,“尝尝,我昨天刚做的。”
林深低头,含住她的指尖。桂花蜜很甜,但不腻,有桂花特有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是花蕊的味道。她的指尖在他唇上停留了一瞬,温润的,带着蜜的甜。
“好吃吗?”她问,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林深说,又凑过去,吻了吻她的唇角,“这里更甜。”
苏晓笑着躲开,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挖了一小勺桂花蜜,抹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伸到林深面前:“给你。”
林深握住她的手腕,低头,舌尖轻轻舔过她手背上的蜜。她的皮肤细腻,能感觉到底下微微凸起的血管,还有蜜的黏稠和甜香。他舔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苏晓的手微微颤抖,但没有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