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没出息地抖了一下手，懒得转头，只道：“废话。”

萧衍哼一声，不悦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笑了一下：“我一个刺客，胆子若不大，能活到现在么？早不被燕公子吓死了。”陈琛一拍桌子，走出雅间。

武威完全无视他，问我道：“平之，你想什么这么出神？公子问过你好几次话你都不答。”

我反问谢闵：“你们聊什么这么有兴致？”

谢闵笑道：“我们在聊公子当年游历此地时的一桩往事。”

“哦，何事？”

谢闵又展开了扇子摇：“可遇不可求，子悦方才只顾出神，可是错过了。”

我笑道：“不说也罢，说不定哪一天燕公子愿意亲自讲给我听呢。”萧衍笑了下没有说话。

武威眼望着窗外，忽然拍一下大腿，大声道：“我才想起来，怨不得听了文德桥这名字觉得耳熟！”

我觑着眼笑：“今日是怎么了，诸位看来都对秦淮一带了如指掌，叫小人来作花瓶玩？”

谢闵悠悠然喝了口茶，温文地解释：“代善的意思是，咱们洛阳有座武胜桥。”

武威不好意思看着我道：“原来仲明早就想到了。”

谢闵道：“说起来，洛河武胜桥还是由公子亲自命名的。”

萧衍笑道：“当年从建康回国之后，随先皇祖父临驾洛河，正逢新桥落成，皇祖父随口问我要取何名，我想起南越有文德桥，便说了武胜桥，没想到皇祖父十分欣喜，当场手书了‘武胜’之名。”

武威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来历！”

我托着腮，漫不经心笑道：“嗯，文德、武胜，燕公子野心够大。”

“你说得不错，”萧衍放下茶盏，眼中透出一丝寒意，轻声道，“姚平，南越太子要杀平瑶公主，我们不能要他得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黑色的眼眸望着我，轻轻吐出这几个字，丝毫不怕旁人听见，虽然早有准备，我还是不由缩了脖子，继续漫不经心：“好，只要你替我安排周详，随时……”

“我说的是刺杀。”

“那……”

“这样的人简单杀了太可惜，我曾经想要在战场上打败她然后杀了她。”萧衍微微仰头，“可是，如今她兵权已失，南越方面也想要暗中刺杀以嫁祸给我。我不能让他们得偿所愿。”

是了，难怪太子表面和气，背地里暗中刺杀。刺杀我对他大大有利。

一，对南越而已失去我只是失去一个失去兵权的公主，可以说无关痛痒；二，早有传言说南越军中特别是荆襄一带，军中只知平瑶公主不知皇帝，唯平瑶公主马首是瞻，再这样下去对皇权威胁极大；三，暗中刺杀，再嫁祸萧衍可挑拨北魏皇子间的关系，让他们互相猜疑；四，如果萧衍暗中授意，也可阻止这次联姻，打击北魏方面信誉；六，以此挑起两国争端，近年来北魏实力大增，越来越不服管辖，屡屡有拖延纳贡和小的边境摩擦发生，北魏上下早就想□□了；七，从萧衍近日的表现来看，北魏一统天下的野心已凸显，急于有一场大胜来鼓舞士气。

这么久以来不愿面对的事实，今天一下子铺陈在我眼前，无不提醒我，在南越我已无立锥之地！

萧衍微微仰头，看向窗外阴云，似乎还带着一丝神往，“因此你要克制自己，如果做得好，我会在最后将杀他的机会让给你。”“你的条件似乎很诱人。”我硬着头皮笑道，“不过我怕等不了那么久。”

“你只能这么做，因为你早清楚刺杀平瑶公主不容易。”萧衍将手伸过来，按在我肩上，“别忘了，你已经是我们船上的人。”

我躲开他的手，对他龇牙一笑：“出来大半天，燕公子不觉得饿了么？”

萧衍收回手，漠然看着我：“的确有些饿。”

武威听了马上找小二点菜，临出去前踩了我一脚。

陈琛出出进进，总算有了消停的时候。起先我还以为他看不惯我对他家公子不尊重，后来发现不是。最后一次进来，他在萧衍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就老实坐着不动了。自从他坐着不动，萧衍便没再说些容易惹祸的话。

这场雨紧紧慢慢，直下到黄昏，我们也就坐等到了掌灯的时辰。

萧衍看看窗外，站起来道：“走吧。”

陈琛立刻跟着站起：“公子随我来。”他敢情是出去踩点了。

出了酒楼，果然雨不再下，却是起了一阵阵的清风。街上灯火辉煌，青楼酒肆大开，天上繁星，地下珠光，放眼秦淮河中自然更是一派繁华景象。走了不远，就看到河岸宽阔处泊了一艘大船。琉璃灯，翡翠盏，红绸飘扬，炫彩光华，竟然真的是凌波舫。

见我们走近，早有仆役迎上来，将我们请到船上。其实早年我也来过此处，这里不像一般青楼那样莺燕喧闹，并没有姑娘站在外面抛头露面。船舱极大，进去之后有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装饰华丽的包间，恩客只要选一间入内，对鸨母说出要求，自然会有携着管弦的女子进来侍候。

我们几个人一上船就被引入了事先预定好的船舱中，这件舱房布置精雅，十分宽敞，两侧珠帘秀额，各有一间耳房，想是设来供人春宵一梦。房内没有桌椅，只在靠窗的地方放了几张矮几，围了半圈皮毛软垫。

谢闵一身贵人打扮，自然备受尊崇，他一踏进房中，五六个漂亮侍女立刻迎上前去。谢闵尴尬地望了萧衍一眼，半推半就坐在了最中间的软垫上。

萧衍坐在我身旁，显得兴致勃勃，四下看了一番，向我道：“确是个好地方。”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萧衍转头问：“请的是谁？”

陈琛在另一边道：“回公子，是凌波舫头牌，凝云、碧烟。”

我笑道：“这二位可是建康最有名的歌舞妓，多少王孙贵胄想求一见而不得，陈护卫好大面子，竟然同时请到两位。”

陈琛脸色稍稍缓和，却仍然冷冷道：“既然要来，自然要最好的。”

我的话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住，只见侍女们已摆好美酒。那些侍女一个个都经过调教，纤腰轻摆，巧笑嫣然，操着一口吴侬软语劝酒，连我听着都觉得浑身舒软，只可惜用错了地方。

我冷眼观察了一下，这四人中似乎没有哪个是吃这套的。谢闵一派儒雅书生气，笑容温和，脸上却明显带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字样，始终与侍女们保持着适度距离。武威为人正直，加上萧衍在场，自然不会放肆。陈琛脸色冰冰冷冷，根本就当那些姑娘不存在。只有萧衍一看就知是老手，不时回应一下，做出些手眼温存之态，那些侍女被他灌酒的次数倒更多些。至于我自己，因为易容易得太平凡了些，又穿着下等随从衣服，自然没人搭理，看热闹倒看得开心。

正胡乱混着，忽听门声轻叩，龟奴的声音在门外道：“各位公子，凝云和碧烟两位姑娘前来拜见。”

这话声一落，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停了动作，都想看看这名动秦淮的女子到底是怎样出众。

只见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绝色女子盈盈走了进来。只见她们一样的如云乌发，一般身材，一样容貌，竟然是一对双胞胎，袅袅婷婷，两人一着橙红，一着金绿，都穿着轻软细薄的披帛、抹胸，身上银铃随着动作丁零当啷作响，竟是西域胡姬打扮。柳腰纤纤不盈一握，让人移不开眼。其中一人轻移莲步，走到我们面前盈盈一拜：“听闻有贵客远道而来，我们姐妹费心打扮，倒叫贵客久等了。”此言一出，甜香软糯，让人意醉情迷，我们都听得呆了。

那女子见状，媚然一笑，双目流盼，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向谢闵道：“奴家这样诚心致歉，谢公子怎么话也不说一句？”

谢闵脸色微微发红，忙道：“某未敢请教姑娘芳名？”

那女子又柔柔一笑：“不敢，小女子名叫凝云，”又指一旁的绿衣女子道，“那是我妹妹碧烟。”

谢闵终于恢复常态，笑道：“某早便仰慕二位芳颜，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

凝云听了似乎十分欢喜，走到谢闵身边坐下，端起一杯酒笑道：“多谢公子赏识。”待谢闵接过酒杯饮尽，便与他谈笑起来。这凝云真是名不虚传，不但容貌绝色，而且胸怀锦绣，她看出江原也不是个平常人物，还不时与他调笑，举手投足间风情迷人，端得是左右逢源。

那碧烟却好像不如凝云热情，坐在谢闵另一边，除了劝了几杯酒，便没多说话。

几杯酒饮尽，凝云盈盈站起来道：“我姐妹准备了一段歌舞，准备献给各位公子，万望笑纳。”走到门边摇了摇门上铜铃，便有几个侍女怀抱各式乐器坐下，碧烟也起身来到场中，原来是一曲双人舞。

凝云和碧烟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身姿曼妙，时作幽思之态，时作娇痴之容，舞到兴处，裙摆翻飞，真如仙女临风，美艳不可方物。一行人看得兴起，直到乐曲终了仍是意犹未尽，连我都觉得不虚此行。

不知不觉，夜已将阑，画舫在河面上轻摆，谢闵与萧衍交换了一个眼色，开口道：“多谢两位姑娘相陪，某却觉得有些乏了。”

凝云俏然笑道：“谢公子这样急着歇息，是要奴家相陪还是要碧烟？”

看到荀简窘迫的样子，我不由想笑，正想看他选哪个。

谢闵咳了一声，向我和萧衍道：“你们到别的仓房歇息吧。”

立刻有侍女过来，将我们安排到了另一处舱房。这间舱房同样不设桌椅，除了座垫茶几，又在地上设了一处软榻，供人就寝。我盘膝坐在矮几边，顺手摸了摸软榻，十分松软舒适。我抬头向跟进来的萧衍：“温香软玉，秀色可餐，燕公子白白盼了一天，不去选一个岂不可惜了？”

萧衍关上门，又听了一会，转身在面对门口的茶几旁坐了下来。

我嘿嘿一笑：“凝云碧烟便宜了谢闵。”

江原从怀中掏出一张丝帛，看我一眼：“不要说你看不出来。”

我笑道：“燕公子真是多心，难道会点武功就有问题？听说那凝云的剑舞也是一绝呢。——那是什么？”

江原将丝帛摊开，低声道：“地图。”

我凑过去看，不由吃惊：“东宫的地形图？”

江原道：“有什么好惊讶，要弄到还不是难事。”

我撇嘴：“我还以为你会拿出靖王府的地图给我看呢。”

江原微微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小块红色朱砂：“我认为暂时没这个必要了。”

“为什么？你昨天还说……”

“本来是想这样，不过昨夜刚刚得到消息，似乎太子那边动作更多一些，而且听说本次平瑶公主并不少是抱恙，而是回京路上遭到刺杀！”萧衍在图上画出几道线，“平瑶公主军功斐然，此次暗杀十有八九都是南越太子所为，而平瑶公主似乎还毫无准备。这个时候，自然要推波助澜一下。”

我心想你难道就不想除我而后快？我嘴上却道：“噢，这样。那么太子近日预备有何动作？”

萧衍边画边道：“手段么，此次刺杀不成，平瑶公主应该已经回京，下次行动恐怕得是和亲途中了，所以和亲之前都不用操心。”

我不满道：“不用操心，那你拿太子府地形图做什么？”

萧衍停下动作看我：“怎么，不高兴？你若实在想去靖王府刺探，我这里还有靖王府地形图。”

我冷笑：“我凭什么不高兴，当初平之无奈打消刺杀平瑶公主的念头，准备从此过些太平日子。是燕公子百般劝说，硬要让我参与。如今主意变得也太快了，到底是不相信我才是真的吧？”

他无奈笑笑：“不是这样，过两日太子便要举行宴会，我想你箭伤未好，不能做太过危险的事，不如随我先熟悉一下东宫地形，以备不时之需。”

我淡淡一笑：“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今日酒楼之中，他发现我不肯全心受他驱使，立刻变了脸色，现在却来这一番说辞，信他才怪。

萧衍嗯一声：“明白就好。”手指地图上一处又道，“当日宴会便在此处举行，我们二人最多在偏殿外面列席，正好旁边是武卫，可以摸清东宫中武装，再过几座殿是太子处理公文之处，平日来往密信都在此处，我需要弄清楚吴璨的真实意图。”

我扫了几眼，发现这图画得十分详细，可见是费了不少心思。我凑近一点，想要看得仔细一些。萧衍突然将我向他身边一拉，一手飞快收起地图，另一只手向我头上抓来。我还没弄明白，他已经扯下我束发的布带。发带一掉，乌黑的长发立刻垂在腰间，我举手抢回，萧衍却趁机将我向后面的软榻上一推，随后压了上来。

我又惊又怒，喝道：“你做什么！”

萧衍却将头埋在我肩头，低声道：“腰怎么这么细？”

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等侮辱？我大怒：“给我滚开！”一手成抓，一手成掌，击向他肩头和劲间要穴。

我自认从军多年气力不弱，更何况加了内力，没想到他却仗着我箭伤未逾，硬生生截住我手臂，举过我头顶按在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