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江南风流
萧衍却不急着开口,突然变得十分悠然闲适,将笔放进青瓷笔洗中慢慢涮了,在笔架上挂好,卷起剩下的纸,仔细理了桌面,还不忘自己倒一杯茶,那一套动作看起来倒不扎眼,甚至颇有些优雅之气。只是我看得想笑,萧衍平日总是一副僵硬冷酷毫无情趣的样子,想不到还有这样的一面。
萧衍端起茶,垂着眼轻吹水面浮起的茶叶,仿佛不经意道:“明日说好了出去逛逛,姚公子是本地人,可愿带我等在这繁华烟都一游?”他突然吐出这句话,倒是让我呆了一呆。
萧衍抬起眼来:“不愿?”
我注意到他眼底竟然带了一丝笑意,决不同于平日的冷笑,我也不由笑道:“燕公子有兴,平之焉敢不从?”文绉绉的话谁不会说?
萧衍又垂下眼去:“今日传来消息,平瑶公主将府外禁军遣走了,想来不久会有些事故。”
我奇道:“不是说平瑶公主卧病府中么?难道好了?”
江原道:“是否她亲自出面并不清楚。她这么久才调走禁军,要么是病情好转,不再示弱。要么便是一直装病,后发制人。”我苦笑,事实比猜想的更糟糕一些。
萧衍看我:“我已告诉凭潮仔细帮你调理身体,过几天便去,应该没什么大碍罢。”
我胡乱点头:“好的。”脑中却有些乱。
“我今日说起这些,是希望你心中有所准备。南越朝廷监视甚严,我们只能在暗中助你,到时见机行事,不必拼命,知道么?”
“没问题。”
“早些回房休息。”
“嗯。”
我起身就走,也忘了跟他客套,只想快些回房睡觉。
走到门口时,萧衍叫住我:“姚平。”
我回头,竟然发现他又在微笑,我原地等他开口。
萧衍顿了顿,道:“没什么事。”
我笑了笑,向他拱拱手,推门出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江原有求于我,第二天一早,我破例被邀请到大桌上与卫文谢闵等人一同用餐,不禁受宠若惊。萧衍单独在房中用餐,自然不能算他。
卫文首座,谢闵次座,武威陈琛各坐一边,一桌人吃得静悄悄。我在最下首,极力想找点话题出来。
吃了两筷,我盯着卫文道:“昨日几位进宫面圣,感觉如何?”
卫文一愣,随即拈须笑道:“甚好,甚好。”
我又看向谢闵,后者摇着扇子,悠然道:“倒是有些意思。”
陈琛冷然道:“虚伪得很,造作得很。昨日临出宫前还有幸见了南越太子一面,有过之而无不及,想必那位平瑶公主也不差多少。”
桌上有“嗒”的一声,我瞧了瞧自己的手,虽然也在作势下拍,无奈筷子还没落地,自然不是我。
转头一看,只见武威放了筷子冷笑:“陈护卫,我道你昨日怎么急匆匆赶回来,原来削尖了某处就是要挤来与我们进宫面圣。见也罢了,却是诬了这边又损那边,你难道不知我国就要与南越联姻么?”
陈琛鹰一样的眼神扫在武佑绪身上:“我只是实话实说,怎么武大人如此激动,好象说的是你家长辈一样?”
武威站起来:“陈琛,你不要过分!”
我急忙站起来将他按下去,那边谢闵也道:“两位,何必争吵?”
武威重新坐下,却不肯罢休,脸上挂着冷笑,声音低得全桌都能听见:“谁人不知陈护卫自从来到南越,一件事也没办得圆满,倒有闲心耍小手段。”
陈琛竖起眼睛:“你办得好,公子怎么不叫你去?”
卫文也忍不住道:“两位有什么话不如去公子面前说个清楚,或者能早日遣你们回国,也省得老夫耳边不清静。”
“说清楚什么?”一个清朗含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武、陈两人听了立刻闭嘴。
萧衍悠闲地踱进房来,一桌人马上起身见礼。
萧衍笑道:“你们继续,不用管我。”说着坐在一旁的凳上,颇有风度地理了理衣摆。他今日穿得与平时都不同,一身蓝色祥云纹的绢衣,还在腰间系了香囊,虽然仍是随从打扮,却显得富贵许多,可以看做有几个臭钱的下人了。
有萧衍在一边看着,众人哪还有心思继续吃,忙命沏上茶来。只有我抱着饭碗没放,怕他怎的?我边吃边环顾一桌人,问道:“不知大家今日想去何处游览?平之好在心中有所准备。”所有人都看向江原。
萧衍看着我,笑眯眯道:“随意吧,不过我倒颇想去东宫中一游。”
“噼、啪!”我的筷子终于也发出清脆的响声:“东,东宫?”
我强作镇定拾起筷子,笑道:“燕公子,您这是跟小人说笑呢?”桌上其他人也在面面相觑,显然也很意外。
萧衍仍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你说呢?”
我嘿嘿傻笑两声:“燕公子真有趣,东宫岂是一般人能进的,小人不用想也知道您自然是说笑了。”
萧衍别有用心地笑:“我会想办法让你进去的。”
我心里“突”地一跳,继续抱着碗埋头扒饭。
武威在一边小声提醒我:“人家都不吃了你还吃,不显得心虚么。”这话一听,我立刻就有摔碗的冲动,总算忍住没发作,怨毒地看了武威一眼,从容地吃完。
萧衍:“你不去易容么?”
我顺势起身:“小人回来再听燕公子吩咐。”
心事重重去找凭潮易了容,小心翼翼跟在这群北魏人身后,尽心尽力侍候。看着几个平日道貌岸然的人变得眉开眼笑,直奔最繁华的秦淮大街,全然不提什么太子府,我第一次有被戏弄的感觉。
“既然来到江南,青楼画舫不可不游。姚平,你可知道哪家最为出名?”萧衍一本正经地问,面色严肃得就像在谈论国家大事。
我在心里嗤笑一声,怪不得卫老头没跟来,估计就算来了他老人家那身子骨也受不了。江原这个伪君子,摆出一副死板样,心里想的还不是一样的花花勾当。
我道:“秦淮歌伎才貌俱佳,若论样貌姿色,当数醉云楼最负盛名;若论笙歌艳舞,自然是凌波舫拔得头筹。只不知燕公子偏好哪一种?”
谢闵笑道:“凌波舫听说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我斜瞥他一眼,笑道:“谢大人看不出来还对这些风流之事有所耳闻?”
谢闵摇着的扇子一顿,脸上难得一见的泛起一抹红晕,道:“只是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我冷着脸道:“原来叫绾青丝,因为冲撞了平瑶公主的名讳才改了名,不过听说改名之后名气倒是更大了些。”
陈琛讽刺道:“可见这人心胸狭窄,管得也太宽了些。只因她叫吴婉全天下带婉字的都要改名?一个女子抛头露面不说,弄得全京城都知道她的闺名,谁都道她牝鸡司晨,女生男相,十足一个悍妇,说不定这画舫便是她平瑶开的,因此才如此心虚。”又不怀好意地问我,“姚公子,你什么时候也改改你的姓?”
真是一派胡言,我管着用兵还管不过来呢,有空理这些?平白受冤,到底意气难平,我咬牙笑道:“也许有人盼着我改,可我就要犯平瑶公主的忌讳,偏偏不改。听陈护卫意思,若换作是你,怕是早吓得改了吧?”
陈琛“哼”一声:“未必!”一路上没再说一句话,想必是气的。
十里秦淮,锦绣江南,金陵最负盛名的酒楼茶馆全都集聚于此,水中烟波如雾,画舫穿梭,岸边垂柳拂风,飞檐画栋,耳中不时传来飘渺丝竹之声,委实让人流连忘返。
我沿着河岸向前一指,回头道:“诸位,前面便是文德桥。每年十一月十五,立在桥中央俯视河水,能看到水中左右各映半边月亮,是为天下奇景。”
武威好奇道:“当真?”
我笑道:“自然是真的。”
武威摇头叹息:“可惜现在已过不能观赏这奇景了。”
谢闵不紧不慢晃着扇子,微笑道:“虽然不能看这天下奇观,却不妨站在桥上饱览秦淮风景,”说着转头问萧衍“公子以为如何?”
萧衍望着文德桥方向点点头,唇角一弯:“甚好。”
这日天色有些暗淡,站在文德桥上,一阵西风吹起,漫下阵阵迷雾,举目千帆翩舞,彩绸轻扬,楼船上有女子柔美歌声,和着古琴铮然。一行人凭栏眺望,神色间都不由有些迷醉。
萧衍立在桥中央,蓝色衣衫随风起舞,比别人看的都要入神。过了一阵,忽向我道:“五六年前,我与平瑶公主在江陵一战,入夜时尝听她弹奏琴曲,想来倒是有些雅趣。你们江南历来多出风流才俊之士,不知姚平可会弹奏?”
我一愣,道:“一窍不通。”
萧衍不无遗憾道:“可惜了。”
我狐疑起来:“此话怎讲?”
身旁没有回答,我抬头一看,萧衍悠悠然扫视着江面,片刻后道:“记得以前这里有一座水榭,怎的不见?”
我把他车转身,指着远处一座两层高的酒楼道:“燕公子请向右方看,那边的‘得月酒楼’便是得月台改建而成,”我侧头望他,“想不到燕公子对建康景物这般熟悉,居然连得月台都知道。”
萧衍轻轻笑道:“我十几年前曾来此一游,印象很是深刻,如今故地重游,想看看以往的风景,没想到竟变成了酒楼。”他转了头看向河水对面的得月楼,似乎有些出神。
我心里疑惑,他那时不过十几岁,跑到南越来做什么?想多嘴问他因何而来,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头,说不出话来,便也靠着桥栏向远处望去。
过了一刻,只听谢闵在身后道:“公子,要下雨了。”
话音未落,便见天边一道水云翻滚,衬着江上碧波微澜,斜风不断,天色愈发阴沉起来,还不及说什么,忽地脸上一凉,果然有雨滴飘下来。
武威急道:“这雨怎么说来就来。公子,咱们快去岸边避雨吧!”
萧衍回过头来笑道:“急什么,依我看这雨随雾而下,却不会下大。我说得对么,姚平?”
我横他一眼,难道他不知道我肩头受不得潮气么?冷冷道:“虽然不大,却也湿人衣襟。”
萧衍垂头一笑:“说得很是,我们便去得月楼坐坐如何?”
武威和陈琛早便过去打点妥当。我满心不情愿地跟着进了酒楼,绕过熙熙攘攘的宾客,坐进一个靠窗的精致雅间。
文德桥上能看见得月台,得月台也对着文德桥。窗外雨丝如烟,细细密密,将那河那桥衬得如诗如画,虽然如画,我却看得心尖儿难受。萧衍等人聊得畅快,我却全听不进去。
忍了又忍,总还是想起十四年前,也是这般天气,我也曾来过这里。那时得月台还是个半露天台子,袁缜第一次对我发了脾气,不等我一句解释,撇了我跑进雨中,身影穿过文德桥,没在街巷里。他不知道,他走后,我就呆呆站在雨里,一站就是一天。回去以后生了病,不过几天就被师父接走,不及道别,五年中再没见他一面。
想到这里,我轻轻叹一口气,唉,我一直知道他钟情太子妃,便很少提及,只是年少无知,空做了无用功,惹人误会。直至再见,大家都长大了,他终没提过刘敏一句,也没提过那天的事。从此并肩作战,和乐融融,对我又跟往常一样亲密。只是他从不肯踏入太子府一步,也从不到秦淮河上游览,只知道在边关冲锋陷阵,再不谈儿女私情。
他一向与我亲厚,没有任何征兆,怎么会突然投靠了太子,要背叛与我?这是我这么久以来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的事。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抚摸上后背的伤口处,冷不防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疼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