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嘲弄地笑：“连蜀川灭了你都不难受，更何况离开南越？”
我道：“蜀川对我而言不过是个模糊的名字罢了，南越却是小人的衣食故乡。更何况在南越治理下，蜀川百姓多数安居乐业，这也很好。”
萧衍鄙夷地看我：“有你这种人在，怪不得蜀川会灭。”
我道：“若说是我这种人或是南越军队覆灭了蜀川，不如说是蜀川的国主自己葬送了江山。若不是国主失了民心，又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击败而毫无还手之力？
萧衍哼了一声：“你倒是知道得不少么。”我笑笑未答，萧衍也就不再说话。
片刻，萧衍又把手里的信仔细看了一遍才放在回桌上，突然问道：“你伤得怎样？”
我道：“好的差不多了。”
“有空叫凭潮给你看看，你不是跟他很熟么？”我正要道谢，却见萧衍突然用凌厉的眼神看我，“我差点忘了，听说你在船上处得不错，岱善常常对你赞不绝口。”
我小心道：“武大哥经常向我讨教钓鱼技巧，因此我们十分聊得来。”
萧衍冷着脸：“聊得太过欢愉，连我的家事都告诉你了？”
我忙解释道：“那是武大哥一直为少公子担忧，我劝解几句，无意中说起，并非故意谈论公子家事。”
萧衍对我的话不予理睬，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书案边的一张木椅道：“你坐在那里。”我暗中擦把汗，依言坐下。萧衍击了两下掌道，“落烟进来。”
落烟进屋道：“公子，有何吩咐？”
萧衍道：“去叫仲明进来。”
过了一会，谢闵走了进来，见过江原后，便开始商量抵达金陵以后后的行程，好像当我不存在一样。谢闵起初有些迟疑，萧衍干脆道：“无妨，量他也不敢说。”话虽这样说，他们商议的也不过是住在何处，有何人来接待之类的事，实在没什么机密可言。
我很无聊地坐在书案边，趁人不注意挑开萧衍放在桌上的书信，无意间扫了一眼，不由心头一跳。上面是北赵战场的捷报，怪不得萧衍刚才那么高兴。另外还有豫王萧膑在荆襄重新布置兵力的消息，看来我判断失误，萧衍并未领军荆襄，而是原本驻守辽东的豫王，看来三皇子萧凌已回洛阳准备婚礼事宜了，不知道然儿那小鬼找到了没有？不对，他是萧衍的儿子，我干吗要关心他？
仍在精力旺盛地与谢闵商议，我却有些熬不住了，虽然我极力支撑，最后还是靠在桌边打起盹来。
“这样，先暗中与京中人联络，探探他们口风。”
“好。公子，南越传出消息说平瑶公主突然身染重病，消息不知真假，只恐怕婚期要拖延。”
“平瑶公主前几日还违抗圣命在荆襄重创魏军，说不定根本是军务缠身没有回去。”
“哐！”我的额头不知为何碰到了桌面，我立刻清醒过来。虽然睡意正浓，这几句话还是清晰地飘进了我耳中。染病？他们原来是这样对外宣称的!
“姚公子怎么了？”荀简有些吃惊地看着我。
我揉着额头说只是睡着了，却碰到萧衍怀疑的目光，我立刻没好气道：“请问我可以去休息了么？”
萧衍这才好像想起什么，向荀简道：“去吩咐一下，把姚平之的床铺搬到我卧房门口。”
睡在他门口？我又不是专门侍候他的小厮！我冲口而出：“为什么？”
谢闵的表情也比较意外，萧衍却若无其事道：“我有些读书心得需要他抄写，今晚在这里方便些，落烟就不用睡在外面了。”
谢闵听得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子悦书法了得，帮公子抄写文稿最好不过了。”
萧衍道：“那便这样吧。”谢闵微施一礼，出去传话，我急得几乎要跟着出去。
他哪里是要抄写，分明是借口限制我自由。
“站住，你想去哪？”
“我去看看是否会落下什么。”
“忘了再让他们去取。”我只好又坐回去。
萧衍收起桌上的信，冷冷道：“姚平，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我左右，未经我允许，不能私下与岱善、凭潮交谈。”
落烟在门外道：“姚公子的床铺收拾好了。”我不满地咒骂一句。
“你在嘀咕什么？难道不想睡在我卧房门外？”
鬼才愿意睡在那里！我极力压制情绪，慢慢道：“请公子搞清楚，我不是你的小厮。”
“那好，你搬进来住吧。”萧衍仿佛没弄懂我的意思，又指了指门边，“不过你也只能睡在那里，我不喜欢有人离得太近。”
谁稀罕！我握紧拳头，咬牙道：“我睡外面！”
萧衍也不坚持：“我外面桌上的几篇文稿你抄写好放在案头，不懂的就来问我。记住，我若叫你，你必须随时答应，不然我就会以为你走了——违反我命令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我用鼻子轻哼一声，摔门出去。
果然外面的书案上放了几卷字迹潦草的破纸，我胡乱研好墨汁，摊开丝帛，落笔。
偶尔看一下这些文稿内容，大多是读书心得，文思倒也独具匠心。只是边写边心疼，我的字向来千金难求，却给萧衍免费抄写，真是吃亏。
这一晚，我在外面呵欠连天地抄写，萧衍在房中看书，偶尔也会解答我的询问，精力旺盛得不像常人，就是不提让我休息。直抄写到子时，终于将萧衍的几篇大作誊写完毕，我扑向床铺，倒头就睡。
萧衍果然没有食言。我才刚刚睡熟，就被叫醒了。
“姚平。”幸好我还记着他的警告，便应了一声。
“姚平！”我迷迷糊糊又应一声。
“姚平！”我就算要逃走也不会这么快吧。
“姚平！”我告诉自己要忍耐，谁让他操纵生杀大权呢。
……
“姚平之！”
叫了十几声还不放过我，我忍无可忍，跳下床一脚将旁边的房门踢开：“我没走！”
萧衍坐在床边，神色冰冷：“知道你没走。水！”
我这才反应过来他叫这么多声就是为了要水。
罢，孤拜你所赐，今日也能尝一尝服侍人的滋味了。萧衍，你他日别落在我手里！我面目狰狞的拿过茶壶倒了一杯，笨手笨脚端给他。
萧衍接过来，只嘬了一口便吐在一边：“冷了，重沏一壶。”我一把抢过水杯转身欲走。
沉下脸：“你去哪？”
我冷冷道：“深更半夜的怎么会有热水，我去找船工烧一壶。”
折腾了好一阵，我终于沏了一壶热茶，本来满心期待他被烫死，结果没有如愿。重新躺回床上时我恨恨地想，幸亏只是端水，他要敢让我拿夜壶，我就拎起来扣到他头上再说。
“姚平！”
“唔……”又来了！我当没听到，翻个身，继续睡。
“想睡到什么时候？”冷冽的声音再次响起。
怎么刚睡下就天亮了？我揉着眼睛晃悠悠坐起，发现萧衍已经穿戴整齐站在房中，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我赶紧翻身起来，萧衍不再理我，绕过屏风到前厅去了。我看着他背影，想来想去不明白：一天只睡两个时辰，居然也能神采飞扬？
萧衍刚刚转过屏风，就听见谢闵他们问候的声音。我穿好衣服也走过去，迎面遇到陈琛不满的眼神，我故意显得悠闲无比，自顾自的走到武威后面站着。
萧衍坐在主位上，拿着一张纸眉头紧锁：“不经严格盘查，不许境外船只进入建康。怎么回事？”
卫文道：“岱善亲自乘轻舟上岸过问，初步推测似乎是为了平瑶公主之事。”我心里一惊，难道又是为了搜寻我？
武威看看我，欲言又止，萧衍不耐烦了：“别管他！”
武威这才道：“先前听说平瑶公主回金陵途中似乎遇到了蜀川残余势力的刺杀，南越正勒令悬赏在逃人犯，可能因此加强了戒备。”
江原问：“可有吴婉的新消息？”眼睛却向我这边扫了一下。
我一惊，心里满不是滋味，他直呼我的名字，根本不担心别人猜出他的身份，这样有恃无恐是要做什么？
陈琛补充道：“平瑶公主除了之前的染病传闻外，并无新的情报传来，遇刺的消息也似乎并不可靠，这其中真假难辨，至今还无法猜测南越的意图。”
眼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管真假，都说明平瑶公主短期内不会露面了。”说着他站起来道，“过去看看，区区盘查，还未放在我眼里！”
我跟在后面，已然猜出萧衍的心思，他是要以硬碰硬，借此试探我在京中的势力。除了老一辈的将领，南越其实没有几个像我这样坚决要压制北魏的人，这次试探一旦确定我对他没有威胁，他便可以为所欲为，南越的官府对他来说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登上船头甲板，已隐隐可见远处一道灰色的凸起，那是金陵的西城门，再近一点便是码头。我们的船已经行驶到接近江界的地方，而一艘高举着南越旗帜的官船正向这边逼近，显然为盘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