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蛰伏
燕弘飞就是萧衍,我怎么早没想到呢。
北魏正因亲事与后周休战,萧衍扮作商人顺流而下,既可勘察后周商路,又能趁机了解南越布防,正是一举两得的事。
说起燕王萧衍,他是北魏国君萧奕与贵妃卢氏所生长子,十五岁被赐婚于御史中丞简豫安之女简明舒,在所有人看来,这明显是一场政治婚姻。萧奕继位后,王位一直坐得不算稳定,他同父异母的兄弟梁王萧征在朝中拥有很大势力,几乎到了与他分庭抗礼的地步。两人的争斗在很大程度上牵制了国力,也成为十七年前导致北魏战败称臣的原因之一。而通过这场婚姻,萧奕成功壮大了自己的力量,使梁家变成了他坚定的拥护者。
本来类似的事情在王公贵族中屡见不鲜,那时简明舒已有二十岁,萧衍却还是个稚嫩少年,自然没人相信他们两人之间会有什么感情,然而第二年简明舒便为江原诞下一子,取名萧然。这件事便引起了轩然大波,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多人都怀疑这孩子并非萧衍亲生,而是简明舒与他人私通的结果。这样的事就算在见怪不怪的贵族阶层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时被各国引为笑谈,萧衍也就顶着绿帽子过了很久。
直到萧然渐渐长大,眉目之间依稀显露出萧衍的样貌,流言才逐渐平息。本来一切风平浪静,皇子妃简明舒却在八年前突然薨逝,又引起了许多话题。当时那场葬礼举办得十分隆重,各国均派使臣参加,就连远在军营的我也略有耳闻。
从那至今,萧衍始终孑然一身,并未另娶,他的情深意重让许多人感慨。我则对此嗤之以鼻,他不肯娶妻纳妾,不代表他对妻子感情有多深。照我看来,简明舒很可能是宫廷斗争中的牺牲品,因为有可靠传闻说是萧衍亲自将妻子送上绝路的。
若我相信萧衍会因为我是他未来的“弟妹”而放过我,那我就是个傻瓜。平瑶公主落难,偏偏又自投罗网,这样千载难逢能轻易除去宿敌的好机会,换作我也不会轻易放过,更何况是萧衍这出名冷酷的人呢?
我也不想否认,我与萧衍都是出了名的手段狠辣,该下手时从不心软。但是萧衍和我不同,我的狠绝只在战场上,计谋也多数用在敌人身上,从不喜欢参与朝中的明争暗斗。萧衍却是真正的不择手段,无论对亲人还是敌人。
我迅速拴好舱门,靠在门边环顾四周,脚下随着船身晃动着,想到萧衍把我刚才的震惊看在眼里,手心竟然微微有些潮湿。过了不久,传来咚咚的敲门声,落烟的声音道:“姚公子,我们公子请你去他房中一叙。”
我问:“什么事?”
“姚公子去了就知道了。”
“我已睡下,明日再说吧!”
“姚公子,请务必去一趟,公子有要事相商。”鼻音浓重,是陈琛的声音。
要事相商?我哪里配与他商议要事。不让武威却让陈琛来叫我,其中必定有诈。
我道:“在下还要起床穿衣,不敢劳烦陈先生等待,请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陈琛道:“不忙,我们在外等候就是。”这下想跑也跑不掉了。
我磨磨蹭蹭,打着呵欠开门。
陈琛闪着令人厌恶的鹰样眼神,冷笑:“姚公子动作真快,我记得刚才姚公子还与岱善在房中相谈甚欢,这一眨眼的功夫便好像睡了大半天,困成这样。”看样子,他居然在监视我。
道:“在下没别的好处,就学到一样沾枕就睡的秘诀,看陈护卫眼下黑影颇重,不如我将秘诀告诉你。”
陈琛哼一声:“不用!”大步朝前走。
我在后面惋惜摇头:“啧啧,吓成这样,又不收你银子。”落烟忍不住轻笑。
陈琛一路雷厉风行,衣袖鼓得像船帆,直走到燕弘飞房中才站定:“落烟,带他去见公子。”一甩袖子出门。
燕弘飞并不在房中,落烟含笑带我转过屏风,进了另一间较小的耳室。
一进门就赫然看到萧衍穿着月白滚边的宽松睡袍随意坐在竹榻上,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抿嘴微笑。。我斜他一眼,这人还知道笑?
“公子,凌公子到了。”
萧衍抬起头来,脸上仍带着笑意,向落烟道:“你出去吧。”我颇感意外,心想这次难道要交好运了?
可是等到萧衍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他脸上笑意已经敛去,又恢复了那种透着寒气的目光。看着落烟将门关上,萧衍将书信丢开,慢慢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细细看我,瞧得我浑身不自在。
终于,他移开目光,冷声一笑:“姚平?”
我应道:“小人在。”
萧衍冷冷问道:“籍贯何处?”
我答:“生于蜀川,长于南越。”
萧衍继续冷笑:“是么?方才从武威房中出来为何惊慌失措?”话题转得真快。
我目光镇定:“突然遇到公子,怕公子责备小人只顾闲聊,误了正事。”
萧衍在我身边踱了几步,走到我身后时,突然伸手击向我后背。我大吃一惊,正要回身躲避,然而我因受伤行动不便,这一线之间,便被封住了穴道。
萧衍冷冷道:“为什么不躲?”
我半身不能动弹,愁眉苦脸道:“回公子,小人躲不过,小人不知犯了何错……”
萧衍道:“你方才不躲我那一击,是因为你受了伤。”
我一点也不慌:“小人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
萧衍冷笑道:“真的不知道?你瞧这是什么!”
我眼前红影一闪,只见半截羽箭钉入墙壁,却是伤我的那支雕翎箭。
萧衍道:“这是平瑶公主专用之箭,怎会到了你的手中?”我还要问怎么到了你手中呢。
我别过头,不语。
“是因为那支箭在你这里戳了一下么?”他手掌在我后背微一用力,我不由疼得一阵颤抖,却仍不开口。
萧衍等了片刻,突然扳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你是谁?和平瑶公主有何关系?”
我冷冷道:“公子区区一介商人,不觉得管得太宽了么?”
萧衍眯起眼睛:“你敢这样对我说话。”
我微微勾唇:“便是皇帝来了我也敢这么说话。”
大概意识到自己的微服身份,萧衍手上松了一些:“你到底是谁?”
我道:“放开我就说。”
突然背上一松,我险些摔倒,急忙稳住身形,却见萧衍已负手立在一旁,只是脸色难看,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似乎在说放开又何妨,连站都站不稳,还妄图在我面前放肆?
我一笑,继续编:“当今天下,多少人因为试图接近平瑶公主而被这箭射杀,谁会明知危险还去一次次冒险接近?燕公子猜不到么?”
萧衍凝神:“白莲教?”看我一眼,有些怀疑道:“你是白莲教的人?”
我道:“不是。”看到萧衍脸色,我忙接着道,“我只是仿效了白莲教的做法,我虽是蜀人,却在南越长大。因此作为蜀人我痛恨平瑶公主,却不恨南越。”
萧衍一怔:“为什么?”
“因为他逼死忠良,害得一家人家破人亡。”
“秦昊?”
我心中一涩:“对,秦昊,蜀川该灭,忠良却不该死。”
萧衍嗤笑:“我是商人,无心打探你与秦昊的关系。只是你的思想倒十分独特,竟为私仇不顾性命。”我没回答,萧衍又道:“平瑶公主功夫很好,你怕是未近她身,便被射中了吧?”
我道:“是。”
“你是在何处刺杀平瑶公主的?”江原不紧不慢地问。
“回公子,就在襄阳城中,他们犒军时,本想趁乱出手,结果早被他手下发觉了,逃走的时候中了箭……”我也不紧不慢地回。
“你一个人犯险,还是尚有同伴?”
“只有我自己。”
“那也不易了”,萧衍重新将断箭拿回手中把玩,“你见过平瑶公主,觉得她怎样?”
可恨,他连这点小小线索都不肯放过,我干脆道:“不知道,隔得太远,没看清楚。”
萧衍点头,问:“以后还想继续报仇?”
我摇头道:“生死关口经历一次便够了,小人这不是正想去金陵投奔亲戚,准备安稳过日子么?”
萧衍又坐回竹塌,翻翻手里的书信,心不在焉道:“嗯,你去过金陵吗,金陵的亲戚还在吗,愿意收留你么?”
我道:“我也不敢保证,只是表姐小时与我十分亲厚,也许会收留我。”
萧衍眼皮不抬:“那你不如在我这里继续做工,反正也不少你一个吃闲饭的。”
我道:“多谢公子,可是公子终究要回后周,怎可长久?”
“若是你亲戚不留你,便是跟着我们也无妨。”
我受宠若惊,急忙推辞:“燕公子,小人贪恋故土,不敢离开。”